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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检秋:论孙诒让的经世之学

来源:《杭州师范大学学报》2018年第5期 发布时间:2018-12-21 字体: 打印
来源:《杭州师范大学学报》2018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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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清末汉学家孙诒让精于考经证子,光绪十年以后转而关注内忧外患,讲求经世致用。他弘扬家学传统,博采西学新知,阐发《周礼》的现实意义,使之成为维新理论,标志着清末古文经学的经世走向。其经、子之学和经世活动,均体现了道器并重的思想特征,折射出清末士人思维模式的转变。孙诒让基于古文经学和道器并重的经世之学,如同其经、子研究一样,在清末民初具有范式意义。

 

关键词:孙诒让经世之学《周礼政要》道器并重

 

孙诒让(1848—1908)宗奉古文经学,擅长经、子考据,但又是通经致用的一代宗师。目前论者对其学术成就多有论述,对其办学事业亦有高度评价,[1]但关于其经世之学的渊源、形成和特色尚缺乏专论,而一些具体情形仍需再加考辨。[2]本文从家学渊源、学术流变和社会变迁评析孙诒让的经世之学,以期深入探析晚清经世思潮的发展。

 

一、家学渊源

 

清代前中期,浙东史家辈出,而浙南相对逊色。瑞安(今温州)孙希旦于乾隆二十七年举于乡,四十三年成一甲第三名进士,官翰林院编修,与修《四库全书》,开清代浙南学术之先河。孙希旦学宗程、朱,深研《三礼》,擅长小戴《礼记》。他取宋、元以来诸家著述,推衍其说,撰《礼记集解》50卷。首取郑注孔义,芟其繁芜……于名物制度之详,必求确有根据至其阐明礼意,往复曲畅,必求即乎天理人心之安,则尤笃实正大,粹然程、朱之言也”[3]。孙希旦卒年49岁,《礼记集解》生前未刊,拟治《周礼》《仪礼》皆不及成书。后来孙衣言感慨:我瑞安自入国朝至乾隆,时逾百年而先生始为登朝官,遂由甲科入词馆,骤以文章、学术折服其辈行。当是时,先生名动海内,天子、宰相皆奇其才,方思有以用之,而先生卒矣,是殆先生之命也欤!”[4]孙希旦是瑞安另一支孙氏——盘谷孙氏景仰的学术资源,且其治学领域启发后人。

 

盘谷孙氏的第一代学者是孙衣言、孙锵鸣兄弟。其二十六世祖孙振铎卒于嘉庆十四年,是为衣言兄弟的祖父。[5]孙振铎26岁补县学生,乡试不售,家居好学。衣言之父孙希曾,少时读书郡城。其父病卒后,家道中落。遂舍举子业,谢绝交游,折节为俭啬,力务农,早起晏罢,课僮奴治田事。曾集《四书》语以自励,曰但愿润身不润屋,虽无恒产有恒心”[6]益以读书科第望诸子。衣言兄弟方四五岁……即口授之经,所以督课之甚严密。及衣言兄弟粗解文义,即为之择师,虽家无余赀,而于修脯独无所惜”[7]

 

孙衣言,字克绳,号琴西。孙锵鸣,字克昌,号蕖田。衣言未仕前已显露经世关怀。《中英南京条约》签订后,他感愤穆彰阿专权误国,作《志愤诗》12首纪其事。道光三十年成进士,深得房师曾国藩赏识,由编修入值上书房,与修《宣宗实录》,独编《夷务书》百卷。孙锵鸣早在道光二十一年已成进士,道咸之际官广西学政,上《请罢斥穆章阿疏》,斥之为秦桧、严嵩。又深感广西盗匪充斥,风雨欲来,一再疏陈地方情形。咸丰三年,锵鸣学政任满,请假回乡,旋奉命会办团练捐输,咸同之际升侍讲、侍读学士。同治三年被勒令休致,晚年掌教地方书院。

 

北宋以降,温州理学不绝,永嘉县有“元丰九先生,淳熙六君子,俱以道德性命传程、朱之学”。南宋平阳县林湜等人“从游程、朱之门”,学有渊源。[8]南宋薛季瑄、陈傅良、叶适等人否定董仲舒以来正谊不谋利”“明道不计功的儒学信条,主张崇义养利。他们学术源于程、朱,但不满其性命之学,也反感陆九渊的心性空谈,而注重事功、实用。其宗旨在躬行实践,由明体以达于用,文章风节,皆卓然有所表见[9]世称永嘉学派。该学中绝于元、明,清初隐而不彰,至晚清则随瑞安孙氏而引人注目。

 

孙衣言治学长于考据,又讲求义理,擅长诗文。所撰《咏致经堂》等文,“力辟世儒汉、宋门户之见”。曾在京师“与方闻之士论当时门户之弊,常以为欲综汉、宋之长而通其区畛者,莫如以永嘉之学”[10]。他曾补辑《永嘉学案》,又搜集薛季宣、陈傅良、刘安节、刘安上、许景衡、叶适等人的著述及孙希旦《礼记集解》《尚书顾命解》等,编为《永嘉丛书》刊行。孙锵鸣讲求经术,互勉躬行,以宋时永嘉诸儒之说为宗”[11]。他校勘了孙希旦的著作,并编纂地方文献《东瓯大事记》《东嘉诗话》等。又推重浙东史学,独寻黄、万、邵、章、全之坠绪,以永嘉往哲之旨为归”。于顾炎武、王夫之、魏源、冯桂芬的著述“亦时时称道”[12]

 

孙氏兄弟推崇永嘉学派,整理、刊印其著述,但如果仅从此追溯其学术传承,则难免失之偏颇。他们既不像永嘉学派侧重于经史研究,又不像永嘉诸儒排斥宋学。其阐扬永嘉之学的底蕴在于讲功事、重实用,与曾国藩为代表的经世派理学完全契合。他们身处咸同之世,身临大厦将倾之局,学术上比较务实,对治平天下的儒学各派及非儒学资源较为包容。孙锵鸣官学政时,曾刻朱子《近思录》等书,分发生员阅读,以宋学陶养士人。咸丰初年,大理寺卿倭仁、礼部右侍郎曾国藩奏请恢复康熙朝的殿前日讲,遭部议驳回。时任广西学政孙锵鸣上疏:“清晨献替,言政事而不及义理,论时务而未遑稽古也。今举行日讲,则鉴古知今,互相参证,心法治法,一以贯之矣。”[13]可谓与曾国藩声应气求。

 

孙衣言尤其认同经世派理学,曾编纂交游文字《师友集》,手抄曾国藩所作《孟子要略》序跋二文,编入该集。又赞誉曾氏心系国家、关怀天下的“大丈夫”气概,推崇其“文章之恢奇浩瀚,学术之广博精微”[14]。他学术上兼采汉、宋,而重视理学资源,被俞樾誉为理学名臣”[15]。第二次鸦片战争期间,他因上疏主战而被贬出京。随着曾国藩等理学经世派崛起,孙衣言重入官场,任安徽庐凤颖道。同治七年署江南盐法道,后擢安徽按察使、湖北布政使,光绪三年移任江宁布政使。两年后,因未遵两江总督沈葆桢之命,被内授太仆寺卿。不久,称病辞归。

 

孙衣言宗宋学而不空谈性理,兼采汉学而不忘经世致用。他指出,“今天下皆知读经,皆宗朱子,然自取富贵利达外,若无用于经,此岂朱子之教也哉!”而汉儒“守一师之说,可以终其身。而一言一篇之所得,常可以持身决事,然则今日之所谓宗朱子者何耶?”[16]同治七年五月二十八日是顾炎武生辰,同人集京师慈仁寺,孙衣言摄祭事。他认为,祭祀顾炎武,旨在唤醒士人关心国事民瘼,当思所以无愧于先生,岂徒以为相从饮酒,修饰故事而已哉!”[17]他也不满汉学家沉溺于文字训诂,光绪初年致书门人黄体芳:近来言经学者,专于文字训诂用心,恐非经之本意,且于立身济世,皆无致用之实,而异同攻击,徒长轻薄,百年以来功名气节,不及前代,未必不由于此。大贤有志当世,似当观风气所趋,挽其既弊,不可更扬其波。”[18]

 

综上,孙氏弘扬永嘉学派,却未自画畛域。无论是对永嘉之学,还是宋学、汉学,或顾炎武的经学,孙衣言并无门户观念,而重视其致用、实行之学,这是瑞安孙氏的家学传统。他们融入到晚清经世思潮,但如何讲求经世之学?沉浮于宦海的孙氏兄弟尚无专论,只是到了孙诒让才丰富、发展起来。

 

二、经世思想的形成

 

孙诒让的经世之学大致经历了准备、疏离和形成的过程。他8岁随父读《四书》,还读了《周礼》,一定程度上受宋儒经世思想的熏陶。据年谱载:时衣言方欲以经制之学,融贯汉、宋,通其区畛,而以永嘉儒先治《周官经》特为精详……因于四子书外,先授诒让以此经,藉为研究薛、陈诸家学术之基本”[19]。实际上,薛季宣的《周礼释疑》已佚,无由考其体例。陈傅良的《周礼说》亦佚,故有格君心、正朝纲、均国势说各四篇。宋、元文献多载《周礼说》即此12篇。南宋乐清学者王与之的《周礼订义》以阐释义理为主,共引宋人旧注45家。后来孙诒让钩稽《周礼订义》等书所引《周礼说》的零散文字,认为《周礼说》于“名物度数,琐屑繁碎者,亦多考核,似不止于论纲”,“格君心”等四篇外当“别有一集”[20]。孙氏基于自身专长,从相关文献中猜测《周礼说》另有考据篇章,可谓自成一说。但考核《周礼》并不是永嘉诸儒的学术重心,其主要影响也不在此。

 

南宋初,浙南学者林椅“以《周礼》为周公经世之书”[21]。陈傅良的《周礼》学也主要针对南宋朝政立言,认为求文、武、周公、成、康之心,考其行事,尚多见于《周礼》一书”[22]。他们将《周礼》视为可行于后世的经世之学,故孙诒让云:宋、元诸儒说,于周公至太平之迹推论至详,而于周制汉诂或多疏缪,今所搴择百一而已。”[23]这已表明,他汲取永嘉诸儒《周礼》学的重心不在文字考据,而在经世取向。

 

孙诒让的《周礼》研究也不能忽视包括孙希旦在内的家学渊源。孙希旦接续宋学,侧重阐释《三礼》义理。孙锵鸣校刊其《礼记集解》时,自称“我家敬轩先生”、“族子锵鸣”[24]。诒让亦云:家敬轩先生……独辟途径,研精《三礼》,博考精思,于礼经制度,参互研核,致多心得。其书兼综汉、唐、宋诸儒择善而从,无所偏主其学求之近代,当与张稷若、江慎修相颉颃”[25]。在他看来,孙希旦的礼学非宋学家可及,而比可肩于汉学家张尔岐、江永。盘谷孙氏对孙希旦礼学的推崇于此可见一斑。后来孙诒让自称凡治古学,师今人不若师古人。故诒让自出家塾,未尝师事人,而亦不敢抗颜为人师……盖以四部古籍俱在,善学者能自得师,固不藉标楬师承以相夸炫也”[26]。他置重的家塾陶养显然不囿于孙衣言兄弟,而包括同姓先贤孙希旦。

 

然而,孙诒让青年以后的学术视野没有局限于薛、陈诸家和家学,而是以乾嘉汉学的传人自任,进入到清学主流,故一段时间内疏离了永嘉学派及宋学传统。他16岁读江藩的《国朝汉学师承记》及阮元刻《皇清经解》,始窥国朝通儒治经、史、小学家法”[27],最服膺高邮王氏的经子考证,段玉裁的文字训诂,钱大昕、梁玉绳的史学考证。同治年间,诒让在江宁侍父读书,与客居该地的张文虎、刘寿曾、戴望、刘恭冕等汉学家交游,学益大进。时值东南初定,大族藏书散出。孙家乘机收购,建玉海楼收藏。至光绪初年,孙家已有藏书八、九万卷,为一郡之冠,为潜研古学提供了便利。像清代汉学家一样,孙诒让推重郑玄,谓“汉儒经诂,今存者六家,唯郑君《三礼注》最为完备”。但该书间有疏牾,故作《礼记郑注考》上下篇以补正。[28]他立足于古文经学,不像俞樾、章太炎那样涉猎今文经。自同治十一年开始草创《周礼正义》长编,后来自序云:

 

诒让自胜衣就傅,先太仆君即授以此经,而以郑注简奥,贾疏疏略,未能尽通也。既长,略窥汉儒治经家法,乃以《尔雅》《说文》正其训诂,以《礼经》《大小戴记》证其制度。研撢累载,于经注微义略有所寤。窃思我朝经术昌明,诸经咸有新疏,斯经不宜独阙。遂博采汉、唐、宋以来,迄于乾嘉诸经儒旧诂,参互证绎,以发郑注之渊奥,裨贾疏之遗阙。[29]

 

这里揭示了孙诒让疏证《周礼》的家学渊源和汉学因缘。此时,他没有自觉地庚续永嘉学派,却发扬了乾嘉学派的治经方法。故在《周礼正义》卷帙浩繁的疏释文字中,他没有像永嘉学者那样阐释《周礼》的义理和经世蕴含。

 

在孙诒让的交游中,张之洞是不能忽视的人物。张氏为同治六年孙诒让举浙江乡试的座主。光绪十四年,两广总督张之洞拟刊“国朝经疏”,曾向孙诒让征稿,但当时书稿仅完成十分之八。至光绪十六年二月间,孙诒让应邀将全部稿本《礼疏长编》数十册携至张氏湖广总督署。此时忙于洋务的张之洞对刊刻“经疏”已无兴趣,却渴求盛宣怀那种洋务能人。一次宴席间,孙诒让“谈《周官》先后郑之学,新成《周官正义》六十余卷”。而座中今文家廖平指陈《左传》“进退亡据”,又云“不信《周官经》,以为司空不掌百工”[30]。在多重因素影响下,刊书之事也被搁置起来。张之洞的说法是,“鄂中书局久裁,意欲仍寄广雅书局刊刻”。孙诒让于光绪十六年八月初致信武昌的友人,询问书稿是否已寄广雅书局,并表示“倘付梨枣,仍需斟酌,俾臻完备”[31]。但此事无果而终,十多年后,《周礼正义》才由友人黄绍箕、费念慈襄助校刊,由樊棻谋铸成铅版,于光绪三十一年(1905)刊行。孙、张都宗奉古文经学,而《周礼正义》的撰著、刊行却与张之洞关系不大。

 

沉潜于考经证子之后,孙诒让中年以后回到了经世致用的轨道上。他曾受父命参与校刊《永嘉丛书》,受其经世思想的熏染。又长期浸染于理学及经世致用的家学传统,“治汉学,而于宋代诸儒未尝轻诋,蹈尊汉卑宋之习”[32]。这是他从考据之学走向经世致用的学术基础。在此过程中,张之洞倒是不无推助之功。正如孙氏父子调融汉、宋一样,张之洞也从汉学立场兼采宋学。同治十年春夏间,孙诒让入京会试,受邀参与龙树寺雅集,同坐有盛訾宋学者,张之洞云:今天下大病在于不学,傥其能学,便是佳士,遑问其为汉、宋乎?孙诒让服膺斯语,以为通论。认为时局如此,当“以保种、保教为第一要事。至于学派之小异,持论之偶差,似可勿论”[33]。面对内忧外患的剧变,他们凸显了学术的包容性和实用性。随着张之洞成为洋务派的后起之秀,孙诒让交游网络中的洋务因素也明显增加了。

 

同光之际,孙诒让仍沉潜于古学,经世意识尚不明显,但不是到中日甲午战争后才有思想变化。后来他在书札、论著中感叹经史考据无补于世,而其社会关怀却出现于此前。笔者认为,光绪十年的中法战争是其经世意识复苏的机缘。新任两广总督张之洞成为抗法战争的统帅,战事引起了孙衣言父子的关注。当时,清军的福州马尾港战一败涂地,法国军舰沿海北上,伺机侵略,沿海各省戒严。孙衣言曾与浙江提督、瑞安右营都司等筹划海防。孙诒让也与同县绅士筹办城乡团防,增强了通经致用的紧迫感。

 

故诒让自述:“余少耽雅诂,矻矻治经生之业。中年以后,悕念时艰,始稍涉论治之书。”[34]此处所谓中年以后,当为40岁左右,而非甲午以后。光绪十年,开始悕念时艰的孙诒让阅读了包世臣、魏源、孙家鼐、冯桂芬等人的著述,《海国图志》笺记130余条,《瀛寰志略》笺记17条。光绪十二年,他批注冯氏《校邠庐抗议》26条,[35]赞同其改革主张。同时阅读了上海《格致汇编》《万国公报》等书刊。十三年,薛福成上疏言修铁路之利,而廷臣议论尚多。孙诒让读其疏,批语云兴办铁路以开发大陆交通,增进国家文明,最为当今重大而切要之新政”。“又如开矿山、采煤铁、冶金炼钢诸新政,皆与路务密切相关,则兼营并进,亦理所必然,势所必至也”[36]。他阅览时贤论治之书,关注时事和改革,经世意识迅速增强了。

 

但是,将考据学与经世思想相结合起来不可能一蹴而就。一段时间内,孙诒让没有离开科举之路,也没有转移已有端绪的经、子考证。他勤搜图书,尤好王念孙的《读书杂志》、卢文弨的《群书拾补》等书,深深地浸淫于乾嘉汉学,疏释《墨子》《周礼》。在多重因素的交织下,他的研究不再囿于校释疏证,而逐渐呈现出经世致用色彩。

 

光绪十九年(1893),孙诒让撰成《墨子间诂》15卷,并有《附录》《后语》等,次年刊行聚珍版三百部。他赞扬墨家艰苦救世的献身精神,自云深爱其撢精道术,操行艰苦,以佛氏等慈之旨,综西士通艺之学,九流汇海,斯为巨派,徒以非儒之论蒙世大诟,心窃悕之”[37]。他在自序中指出:墨子于国家昏乱,则语之尚贤、尚同;国家贫,则语之节用、节葬;国家熹音沉湎,则语之非乐、非命……国家务夺侵凌,则语之兼爱、非攻。该书可取者盖十之六七。其用心笃厚,勇于振世救敝,殆非韩、吕诸子之伦比也”[38]。不过,他的学术思想仍立足于儒家,治平之策也更依重于《周礼》。

 

孙诒让研究《周礼》的初衷是接续乾嘉学派,详考古代名物制度。《周礼正义》博采汉学家注疏,于古制疏通证明,集清代《周礼》学之大成,但尚未融会近代西学、新学知识。他疏证该书时认为:虽然《周礼》天算之学“远出周初郑诂”,而“后世新法,古所未有,不可以释周经及汉注也”[39]。因而,书中阐释土矿、金石等物的管理、利用也多囿于经师注疏,不像其后的文章比附西方工艺制造。[40]该书正文几乎未涉及《周礼》的现实价值,经世色彩尚不明显。

 

甲午之后,孙诒让讲求经世致用的迫切性日益增强,由经师而投身于救亡、维新事业,发现了《周礼》丰富的现实价值。故于1899年自序云:“(周礼)非徒周一代之典也。盖自黄帝、颛顼以来,纪于民事以命官,更历八代,斟汋损益,因袭积累,以集于文、武,其经世大法,咸粹于是。而后儒莫能通之至于周公致太平之迹,宋、元诸儒所论多闳侈,而骈拇枝指,未尽楬其精要。顾惟秉资疏暗,素乏经世之用,岂能有所发明,而亦非笺诂所能钩稽而扬榷也。他继承古文家的说法,肯定《周礼》记载了周公致太平之迹,或者说蕴含经世之学。此时在他看来,宋、元诸儒对《周礼》经世思想的阐释还远远不够。这种说法不是沿袭旧说,而带有鲜明的时代烙印。

 

在历史上,有的学者虽然崇信《周礼》,或者认定为周公所作,但并不认为《周礼》完全实行过,永嘉学派的看法亦然。而孙诒让认为,《周礼》不仅实行过,记载了“周公致太平之迹”,而且所载政理契合近代大势。其重要根据在于,“今泰西之强国,其为治非尝稽核于周公、成王之典法也,而其所为政教者,务博议而广学,以臮通道路,严追胥,化土物卝之属,咸与此经冥符而遥契。盖政教修明,则以致富强,若操左契。固寰宇之通理,放之四海而皆准者”[41]。他疏证了古代的礼制、田制、贡赋、官制、军制之后,注意到《周礼》与西方政教本质相通,《周礼》的经世价值也在西学辉映下凸显出来。

 

光绪二十七(1901)年,清政府拟试办新政,令中外大臣详议变法事宜。侍郎盛宣怀通过费念慈,请孙诒让代撰条陈。他遂尽十昼夜之力,草拟了《变法条议》40篇,包括朝仪”“冗官”“重禄”“达情”“宫政”“奄寺”“吏胥”“乡吏”“教胄”“广学”“通艺”“选举”“博议”“广报”“通译”“观新”“治兵”“巡察”“图表”“会计”“户版”“口税”“廛布”“券税”“金布”“券币”“渔征”“度量”“矿政”“冶金”“水利”“教农”“树艺”“保商”“同货”“考工”“考医”“狱讼”“喻刑收教等目。这些改革条目大抵没有超越戊戌变法的方案,却与洋务派思想不可同日而语,不失为清末新政急需的良药。

 

为了论证“变法条议”的合理性,孙诒让引经据典,每篇开端均列《周礼》内容,然后引申发挥,援引西政西俗,将改革纳入“古已有之”“中西无异”的框架。这些变法主张被包裹在厚重的学术外衣下,与其说是新政方案,毋宁说是儒家经世之学的发展。孙诒让于次年改名《周礼政要》出版,可谓名副其实。他试图以古开新,改革时政,却超出了清政府的“新政”框架。盛宣怀心存疑虑,不敢奏上,只能束之高阁。然而,该书在20世纪初年广为流播,影响巨大。事实上,晚清士大夫久受儒学浸染,骤然接受近代西学、尤其是西政、西俗,仍面临重重阻力和心理障碍。当时地方督抚有关新政的奏折均偏重具体措施,缺少儒学依据。孙诒让为传统士大夫理解、接受西学提供了儒学依据,其积极意义是不可忽视的。

 

从嘉庆至咸同年间,士大夫的经世之学大体取资于今文经学、理学和诸子学,古文经学犹如远离尘世的无用之学。《周礼正义》撰成时,孙诒让曾致书友人,自云“此于西人为死学,但以廿年精力所萃,不欲置弃”。“《札迻》四册,亦中土无用之旧学也”[42]。光绪末年仍自谦地说虽少治旧学,略窥一二,而刍狗已陈,屠龙无用,实不足以应时需”[43]。他自感无用旧学的尴尬,但并不甘心于经、子研究变成无用死学。考据之作撰成后的《墨子》自序、《周礼政要》等文,已注重阐释古学的现实价值,均为讲求经世致用的尝试。

 

在学术史上,《周礼》是古文经学的核心,也是晚清今古文之争的焦点之一。孙诒让没有直接反驳康有为的《新学伪经考》,但在其笔下,被康有为、廖平等人看作“伪经”的《周礼》,不仅是周孔真传,而且蕴含丰富的经世价值,经、子之学的思想史意义也随之彰显出来。孙诒让筹划出版《周礼正义》时,还颇遭今文家的责难。而撰著、出版了《周礼政要》之后,是书的现代意义已与《孔子改制考》等今文学著作无分轩轾,其经世之学遂完全建立起来了。不妨说,在清末社会变革中,《春秋公羊传》和《周礼》作为维新运动的理论基石,其学术震撼力异曲同工。这是清代经学的里程碑,也是晚清经世思潮发展的标志。

 

三、道器并重的经世之学

 

道器之辨是中国哲学的重要范畴,儒家以“闻道”为最高境界。《易传·系辞上》云“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历代士大夫阐释道、器关系的言论层出不穷,但多立足于道本器末,其经世思想亦表现为重道轻器。宋明理学家和晚清理学经世派,无不偏重内圣外王,忽略器物之学。孔子“君子不器”一语蕴含多义,而朱熹注云:“器者,各适其用而不能相通。成德之士,体无不具,故用无不周,非特为一才一艺而已。”[44]朱注将原文引向了重道轻器的方向。而历代科考取士时,科学技术、工艺制造都不属考试范畴,更无论登大雅之堂。清初顾炎武以明道“救世”为治学宗旨,经世之学亦偏重于“明道”,而“举其尤要者,曰人才,曰教化,曰风俗,而尤致谨于礼”[45]。黄宗羲认同器在斯道在,离器而道不可见的说法。[46]王夫之认为:道者,器之道。”“君子之道,尽夫器而已矣”[47]。黄、王置重治器,但与朱子道器有分别而不相离之说没有本质不同,也不可能在学术实践中探研器物之学。晚清今文家好谈微言大义,无暇顾及形而下的学问。同光年间,洋务派及相关思想家王韬、郑观应等人均以中体西用”“中道西器的框架来嫁接西学,难以超越重道轻器的窠臼。孙诒让不谈道器之辨,而重视永嘉诸儒兼重义利、讲求实用的思想传统,又传承古文家擅长名物训诂、少谈心性的学术专长,重视器物之学,博采西学新知。就此而言,论者视孙诒让为接续顾炎武等人的经世思想,虽不无依据,却不尽然。

 

在儒家经典中,《周礼》多载技艺之事。故在孙诒让看来,古代圣贤本来没有重道轻器。他引《周礼·考工记》云:“百工之事,皆圣人之作也。”他认为:“积众知以通其原理之谓道;积众巧以修其良法之谓艺;发明新理新法,利其用增其力之谓器……先秦管、墨诸子,类皆甄综道艺,然发其端而未竟其绪,举其较略而不能穷其繁颐。”[48]先秦贤哲甄综道艺,但后儒偏重治平之策,忽略了器物之学。针对清代士人沉迷于时文试帖,孙诒让痛心地指出:问以声、光、化、电诸学,则老师宿儒懵然不能举其名。以四千年声名文物之邦,而荒陋如是,可耻孰甚焉!”[49]因此,他如饥似渴的汲取西学新知,19世纪末年成为《时务报》《万国公报》的热心读者。19025月以后,自订每日上午,专作阅览新书及报刊文字时间,下午则处理地方公务,还一度请人教读英文。20世纪初年,他及时求购《清议报》《新民丛报》,也阅读了《西洋动物学》等书译本。如同国粹派学者一样,他主张保存国粹,而国粹不限于形上之学。为了传播、汲取西学,他认为可从儒经的相关记载来理解西学:如电学则可援《礼记》之神气风霆;农学则可引《周礼》之草人土化。《王制》州服,涉开方幂积之算;《考工》柯欘通割圜弧角之形,则算术形学也。以逮博物动植,资多识于《毛诗》,校异名于《尔雅》,应时举证,尤采获不穷。”[50]显然,他认为儒经蕴含了近代科技原理。与此同时,他也肯定西学自有本体:曩与同志撢研西艺,浏览新译各书,深知斯学之体精而用博。”[51]他从整体上认识西学,而不囿于中体西用、中道西器的二分思维来评判中西文化,实际上如同严复那样超越了洋务派的思想樊篱。

 

既然经、子之书蕴含器物之学,与西学息息相通,那么,诠释、彰显其内涵也就顺理成章了。孙诒让博采近代化学、电学、动植物学、光学知识,诠释了古学的科学因素。他认为,“今西人所治天算、地形、光、重、化、电诸学,盖已略晐于其中。故周衰,学校废缺,而诸子百家犹有能综述之者:若曾子、单居离之论天,管夷吾、邹衍之论地,列御寇、墨翟之论景鉴均重,多奇伟精眇之说,而其技巧家言,则墨氏之书尤详”[52]。与儒家重道轻器的取向不同,古代墨家极重工匠技艺,被后世看作兼重道器、沟通义利的学派。《墨子》所载力学、光学、数学以及逻辑学的知识超乎后人想像,可惜未能在秦、汉以后庚续、发展。晚清邹伯奇、陈澧等人对此已有零散发现,而孙诒让阐发尤详。

 

《墨子间诂》博引西学知识,诠释科技内涵。比如,《墨子·经下》“临鉴而立,景到”。孙诒让以光学原理释云:“盖凡发光、含明及光所照物,蔽而成阴,三者通谓之景”。近人“郑复光《镜镜詅痴》云:‘光线自阔而狭,名约行线。约行线愈引愈狭,必交合为一而成角,名交角线。两物相射,约行线自此至彼,若中有物隔,则约行线至所隔之物而止。设隔处有孔,则射线穿孔约行,不至彼物不止。如彼物甚远,则约行必交,穿交而过,则此之上边必反射彼下边,此之左边必反射彼右边者,势也,能无成倒影乎?塔影倒垂,此其理也。”[53]他在释《墨子》下文多而若少”时,又运用了凹凸镜的原理。《墨子间诂》诠释光、重、化、电之学的注释每每可见,体现了作者对西学的认识,多为后来研究者采纳。

 

孙氏《周礼》学也体现了道器并重的思想特色。正如一些儒家人物将政教视为“道”一样,孙诒让此处所谓“道”,不是性理之学或微言大义,而是政教礼俗,尤为制度文明。他从制度层面会通中西文明的本质,认为“中国开化四千年,而文明之盛,莫尚于周。故《周礼》一经政法之精详,与今泰东西诸国所以致富强者,若合符契”[54]。《周礼政要》远法成周、近采西制,提出了以政治制度为核心的改革主张。比如,其中认为中国古有博议之制,周代小司寇掌外朝之政,三询之位,自三公六卿,以逮乡吏、州吏,下及庶人,无不与焉。而古希腊雅典有元老院,“事必经民会议定始行”。近代西方各国有上下议院,各郡县亦皆有议院。因此,中国也应“博采群议以祛专己之弊”:

 

当放西国上议院之例,设大议院于京师……设中议院于各省会,亦半由督抚札充,半由各州县绅民公举。设小议院于各郡县,半由守令谕充,半由绅耆公举。凡公举者亦放西例,以投票多少为凭。公派私举,互相检察……其他详细规制,并查照西国议院章程,酌量办理,则士论民气大伸于下,嘉谟良法咸献于上,郅治之隆,斯其基础矣![55]

 

设立议院无疑会对专制主义造成根本冲击,却是实行宪政的必然途径。对于1901年的清政府而言,这种新政仍然是不能接受的。孙诒让的改革方案具体而微,又如他针对中国拜跪礼云:古常朝之仪,有立有坐而无跪,有揖而无拜……王日视正朝,但立见群臣,揖之而已。王揖毕,入适路寝听政,则有坐议之事,皆无所谓拜跪也。西人入教堂礼拜才有跪礼,而臣见君、子女见父母亦均无拜跪。其礼与中国古礼虽不同,然其简而易行则一也。故朝廷应明降谕旨,每日常朝易拜为揖,议政之顷则一律赐坐”[56]。他参照西政,政治上主张精减机构、裁减冗员、改革兵制、编练民兵和警察,允许臣民直接上书进言;文化上提出改革科举、广设学堂和报馆;经济上实行预决算、革新币制、规范税收、发展农业、兴修水利等。这些建议延续了戊戌维新思潮,也彰显了古文经学的价值。

 

与此同时,孙诒让重视儒经蕴含的器物之学。他释《周礼·夏官·训方氏》“正岁,则布而训四方,而观新物”一语云:“新物者,盖谓物产珍异,器械便利。观之者,所以资民用而劝艺事也”。《书·盘庚》的“器唯求新”与此足相印证。西方各国“讨究声、光、化、电之学,研精阐微,而通之于制造,故新法日出而不穷……与《周礼》观新物之意实为暗合”[57]。他认为,《周礼》本重器物制造,但没有奖励制度,故器艺生产不能发展起来。他也将《周礼》关于采矿、冶金、农业、树艺的记载,与西方各国技术参照阐释,提出宜广译西国工艺之书,颁行天下,使咸诵习。再于各行省及商埠,广开工艺学堂及工艺院,精延工艺名师,俾之教习机器”[58]。《周礼政要》中所列提倡科学、奖励发明、兴办制造、开采矿山等条目,无疑都侧重器物之学。

 

除有关《周礼》的著述外,孙诒让不乏诠释古代科技知识的言论。他说:“《周礼•地官》‘草人掌土化之法以物地,相其宜而为之种’,此植物之化学也。《墨子》及《淮南王书》有鼃鹑之论,《庄周书》有斯弥食醯之说,此动物之化学也。《周礼•大宗伯》云:‘以天产作阴德,以地产作阳德。’而继之曰:‘合天地之化,百物之产。’郑君谓天产、地产,即动物、植物。”[59]他隐约地认识到动植物的进化现象,以动物学的种类、名词诠释《山海经》《尔雅》及《说文》等书。这些均为近人理解古籍提供了参考。

 

道本器末、重理轻艺是中国士大夫的思维习惯,也是传统经世之学的基本倾向。随着晚清西学东渐和洋务运动的兴起,器物之学进入了士人的研习范畴。但绝大多数洋务人才、包括维新思想家康有为等人的富强方案,总体上仍不免重道轻器。他们对传统器物之学少有注意和探讨,维新方案也偏重于体、道层面,甚至流于“大同世界”一类乌托邦。孙诒让诠释经、子典籍的器物之学,体现了道器并重的思想特征。就此而言,其经世之学不只是古文经学走向经世致用的象征,而且也折射出儒家思维模式的变化。

 

四、经世思想的践履

 

清代士人的经世之学大体上仍不免重知轻行,但孙诒让显然不是如此。他没有出仕,却坚韧不拔地践履了经世思想。其自撰春联“雄谈经世,老学匡时”一语,[60]恰好表明了心志。《白虎通》云:士者,事也。任事之称也。故传曰:通古今,辩然不,谓之士。’”[61]孙诒让赞同此说,肯定士人任事之责。宋恕认为,孙诒让研究《周礼》《墨子》,迹其抗怀经国,笃践兼爱,芬芳悱恻,终不俗化,其庶能志周公之志、行墨子之行者与!”[62]就维新事业来看,其实干家角色或许是康、梁不能比肩的。

 

孙诒让侧重的经世实务不再是嘉道年间的河工、漕运和盐政,而是兴学救国。中日甲午战争爆发后,他力持保种、保教之念,投身于救亡、维新。1894年,他任瑞安筹防局总办,撰《办防条议》,向浙江巡抚提出固海防、修城墙、备军火、办团练等建议。《马关条约》签订之际,康、梁等人在京发动公车上书,组织强学会,掀起变法运动。孙诒让闻迅发起兴儒会,撰《兴儒会略例并叙》。他感慨士人短于学术致用,近人董祐诚、邹伯奇、李善兰等人于科技著书名家,而于致用,尚邈乎远也。故欲合全国各行省四万万人于一体以尊孔振儒为名,以保华攘夷为实”[63]。兴儒会拟于京师设立总会,各省设分会,以儒学为纽带,集股兴办新政、实业。此事不果而终,却体现了以学术救国的良苦用心。

 

甲午之后,朝廷并无切实的改革措施,真正关心变法的官绅也不多。孙诒让于1897年致函朋友:非朝廷幡然改弦更张,万无挽回之术……独患自强之说,无由上达清听,即有一二得达者,亦终不敌守旧之论之多。他提出联合各行省之贤士大夫为痛哭流涕之呼吁,在1898年会试期间,订集数千人上书沥陈危局,吁请早定变法之议”[64]。事实上,康有为于是年初提出了开设制度局、推行全面变法的主张。至四月,百日维新紧锣密鼓地开幕了。清廷诏开经济特科时,湖南巡抚陈宝箴、江苏学政瞿鸿禨推荐了孙诒让,未应诏而发生了政变。

 

孙诒让与康、梁的学术根柢不同,却佩服梁启超的《变法通议》剀切详明。20世纪初年,孙诒让同情革命志士,却沈机观变,没有参加革命阵营,政治上与维新派、立宪派大致相同。他认为:古豪杰必以沈机观变为第一本领,今之少年乃以露机幸变为宗旨,其无当于经世之用明矣。”[65]他喜读《新民丛报》,认识到西方政治有民主立宪君主立宪两种,而努力推动君主立宪。他在浙江开展地方自治活动,重视养成国民资格。因之,在经世思想的践履中,孙诒让没有掀起康、梁那样的政治风浪,却侧重兴办教育,且卓有成效。针对清末温州闭塞、保守的局面,他指出:“吾乡学子,大都汨没于时文帖括,蒙固茫昧,不知所自振。抱此愚陋,长与终古,而欲以支撑世局,宁有当乎?”[66]西方之所以强盛,在于男女、贵贱都能识字。士、农、工、商都有普通的知识,个个都是有用之材”[67]。故他强调富强之原,在于兴学”[68]。在办学活动中,孙诒让涉及近代政法制度,而尤重专门和基础教育,讲求农桑、工艺、制造等科技知识。这与其道器并重的经世思想是完全一致的。

 

他认识到算学为近代科技的基础,“盖古者小学,六艺之一端,而造乎其微,则步天、测地、制器、治兵,厥用不穷。今西人所为挟其长以雄视五州者,盖不外是”。因此,他与黄绍箕、黄绍第等人筹办瑞安算学书院,“专治算学,以为致用之本”[69]18964月,书院更名瑞安学计馆正式开学,成为清末最早的算学专门学校和职业学校。他重视传播、更新农桑知识,于1897年集资在永嘉创办蚕学馆;还组织瑞安务农会,倡导农业革新。世纪末年,他创办瑞安方言馆、瑞平化学馆等,重视培养青年的职业技能。孙诒让创办的蒙学堂教里中子弟识字,并以浅近算学、西艺、体质诸学导之涂径”。县学堂“功课则以经、史、掌故、西政、西艺、舆地、算学七门为大纲”[70],可谓中西并重而侧重科技。

 

孙诒让也提倡“普及教育,兼重女学”,创办了女子蒙塾(1903)、德象女塾等初等女学堂。为了适应新式教育的发展,浙南温、处两府于1905年联合设立学务分处,孙诒让被推为总理,制定了《温处学务分处章程》,办学事业也由瑞安县扩大到温、处两府16县。甲午以后,温、处两府由他亲手创办的学校达20余所。又改温州校士馆为师范学堂,开设博物、理化讲习所,以备小学格致教习之用。三年之间,两府中小学堂增至三百余所”[71]。这些学堂绝大数为私人集资兴建,官办的中学堂和师范学堂不到10%。然而,办学经费困难,步履维艰。他曾提到:“顷惟与两三同志约开一化学馆,力薄不能延教习,止购书、器、药剂,小试其耑,然亦甚费力。”[72]这类情形在其多年办学活动中,可谓屡见不鲜。作为中上层绅衿人物,孙诒让与地方官及下层绅士间不无矛盾,但显然不能主要从利益纠葛来观察。正如章太炎所说:诒让行亦大类墨氏,家居任恤,所至兴学,与长吏榰柱,虽众怨弗恤也”[73]

 

清末新政期间,经工部尚书张百熙等人疏荐,孙诒让被列入光绪二十九年清廷“经济特科”录用人才,但他对清廷早已失望,没有应征,致书朋友云:“时事致此,百无一望。新政亦万不及事,只好急图自立之计,多买报章,以广闻见。殷户子弟筹资出洋学工艺,归立艺场以兴制造,保权利”[74]。显然,其维新事业的重心,不是粉饰朝廷新政,而是讲求传统士大夫忽视、贬低的工艺制造。为了发展实业,他于1907年在瑞安创办了大新轮船股份公司,试图在当地集股开矿,因储量、交通的限制,未获成功。这些活动远不如教育事业成效卓著,却不失为讲求器物之学的实践。

 

孙诒让潜心于地方教育,而精湛的学术造诣仍然引人注目。光绪三十三年,清廷礼部设礼学馆,奏派其为总纂。张之洞在武昌创办存古学堂,三次电聘他为总教习。孙诒让皆辞不就,自称“年来意兴阑珊,凡百灰心,亦必不任鞭策”[75]。是年,被推为浙江首届教育会副会长,次年春撰写了《学务本议》四则、《学务枝议》十则上呈学部,提出实行义务教育、规范教育经费、兴办女学等措施。未及推行,他便于1908年五月中风病逝了。

 

结语

 

孙诒让的《周礼》《墨子》研究集前人之大成,为清代汉学的余晖,也是古文家通经致用的体现。在清末维新人士中,较之侧重移植西学的严复、梁启超,孙诒让的经世思想还包裹在厚重的学术外衣下,带有传统经世之学的色彩,但本质上与康、梁等人的维新思想无异。孙氏经世之学对章太炎、刘师培等古文家均有所影响和启发。而其道器并重的思想又在维新派中独具特色,折射出晚清士人思维模式的转变趋势,至今不乏启示意义。

 

康、梁的维新思想曾经影响了孙诒让,但学术思想方面或许恰好相反。孙诒让始终不接受今文经学,而其子学研究启发了梁启超。1897年,孙诒让将《墨子间诂》寄赠梁氏,期望宣究其说,以饷学子”[76]。梁启超后来说:收到《墨子间诂》时,我才23岁耳,我生平治墨学及读周秦诸子书之兴味,皆自此书导之”[77]。梁启超是清末复先秦之古以解放思想的健将,而其阐扬先秦诸子,一定程度上又与孙诒让的研究分不开。进而言之,孙诒让以著名经师而治经世之学,标志着乾嘉汉学的传承和发展,对清末民初的学术风尚具有范式意义。

 

注释:

 

[1]30年来,关于孙诒让的文章不胜枚举,较有影响的论文有徐和雍的《论孙诒让》(载《杭州大学学报》1988年第4期)、杨向奎《三百年绝等双的朴学大师孙诒让》(载《社会科学辑刊》1992年第12期)等。近年探讨孙氏学术的论著主要有孙延钊的《孙衣言孙诒让父子年谱》,林存阳的《孙诒让与〈周礼正义〉》(载《清史论丛》2005年号,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2005年版)等。涉及孙诒让文字学、校勘学的论文较多,朱瑞平的《孙诒让小学谫论》(商务印书馆2005年版,第4—6页)对此已有综述,兹不赘述。

 

[2]多年前,拙文《清末古文家的经世学风及经世之学》(载《近代史研究》2001年第6期)提到孙诒让的经世思想,但一直未见相关专论,似有必要再加论述。

 

[3]孙锵鸣:《礼记集解序》,孙希旦《礼记集解》卷首,《续修四库全书》影印同治七年刊本,第1页。

 

[4]孙衣言:《敬轩先生行状》,《逊学斋文钞》卷六,同治十二年刊本,第4—6页。

 

[5]孙衣言纂修《盘谷孙氏族谱》,见《温州历史文献集刊》(第一辑),南京大学出版社2010版,第251页。

 

[6]孙锵鸣:《家训随笔》,《孙锵鸣集》(上),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3年版,第265—266页。

 

[7]孙衣言:《显考鲁臣府君妣丁太淑人行述》,《逊学斋文钞》卷六,第15—16页。

 

[8]李琬等纂修:(乾隆)《温州府志》卷十四风俗,乾隆二十五年刊、民国三年补刻本,第14页。

 

[9]刘寿曾:《序》,孙诒让撰《温州经籍志》上册,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5年版,第8页。

 

[10]孙衣言:《艮斋浪语集叙》(孙诒让代作),《籀廎述林》卷四,1916年刊本,第11页。

 

[11]孙延钊:《孙衣言孙诒让父子年谱》,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3年版,第12页。

 

[12]宋恕:《外舅孙止庵师学行略述》,《宋恕集》(下),中华书局1993年版,第320326页。

 

[13]孙锵鸣:《请举行日讲疏》,《孙锵鸣集》(上),第6页。

 

[14]孙衣言:《祭曾文正公文》,《逊学斋文钞》卷七,第20页。

 

[15]朱芳圃编《孙诒让年谱》,上海,商务印书馆1935年版,第67页。

 

[16]孙衣言:《紫阳书院景徽堂记》,《逊学斋文钞》卷二,第16页。

 

[17]孙衣言:《亭林先生生日会客记》,《逊学斋文钞》卷二,第18页。

 

[18]孙延钊:《孙衣言孙诒让父子年谱》第200页。

 

[19]孙延钊:《孙衣言孙诒让父子年谱》第26页。

 

[20]孙诒让:《经部礼类》,《温州经籍志》上册,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5年版,第85—95页。

 

[21]孙诒让:《辨误林椅〈周礼纲目〉》,《温州经籍志》下册,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5年版,第1684页。

 

[22]陈傅良:《进周礼说序》,周梦江点校《陈傅良先生文集》,浙江大学出版社1999年版,第504—505页。

 

[23]孙诒让:《周礼正义凡例》,《周礼正义》卷首,《续修四库存全书》影印民国二十年刊本,第5页。

 

[24]孙锵鸣:《礼记集解序》,孙希旦《礼记集解》卷首,第1页。

 

[25]孙诒让:《经部礼类》,《温州经籍志》上册,第135—136页。

 

[26]孙诒让:《答日人馆森鸿书》,张宪文辑《孙诒让遗文辑存》,浙江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第158页。

 

[27]孙诒让:《自序》,《札迻》卷首,中华书局1989年版,第3页。

 

[28]孙诒让:《礼记郑注考上》,《籀庼述林》卷一,1916年刊本,第17页。

 

[29]孙诒让:《周礼正义叙》,《周礼正义》卷首,《续修四库存全书》影印民国二十年刊本,第4页。

 

[30]谭献:《谭献日记》,中华书局2013年版,第166页。

 

[31]孙诒让:《与张筱华书》,《孙诒让遗文辑存》第72页。

 

[32]章梫:《孙诒让传》,《一山文存》卷五,《近代中国史料丛刊》初编第33辑,第329册,文海出版社影印本,第262页。

 

[33]孙诒让:《致汪康年书(一)》,上海图书馆编《汪康年师友书札》(二),上海书店出版社2017年版,第1328页。

 

[34]孙诒让:《沈俪昆富强刍议叙》,《籀庼述林》卷五,第27页。

 

[35]孙延钊:《孙衣言孙诒让父子年谱》第214221页。

 

[36]孙诒上:《书薛福成〈兴办铁路疏〉后》,《孙诒让遗文辑存》第414—415页。

 

[37]孙诒让:《与梁卓如论墨子书》,《籀庼述林》卷十,第26页。

 

[38]孙诒让:《墨子间诂》自序,《诸子集成》(4),上海书店1986影印本,第3—4页。

 

[39]孙诒让:《周礼正义·凡例》,《周礼正义》卷首,《续修四库全书》影印民国二十年刊本,第5页。

 

[40]详见孙诒让《周礼正义》卷三十,第27—28页;卷三十一,第15页。

 

[41]以上未注引文均见孙诒让《周礼正义叙》,《周礼正义》卷首,第1—4页。

 

[42]孙诒让:《致汪康年书(一)》,《汪康年师友书札》(二),第1329页。

 

[43]孙诒让:《报支季卿提学书二通(二)》,《孙诒让遗文辑存》第142页。

 

[44]朱熹:《论语集注》,宋元人注《四书五经》(上册),中国书店1985年影印版,第6页。

 

[45]钱穆:《顾亭林学述》,《中国学术思想史论丛》(八),台北东大图书有限公司1980年版,第72页。

 

[46]黄宗羲:《先师蕺山先生文集序》,《南雷文定后集》卷一,《续修四库全书》影印康熙刊本,第1页。

 

[47]王夫之:《周易外传》卷五,同治四年《船山遗书》刊本,第45—46页。

 

[48]孙诒让:《科学仪器馆月报小引》,《孙诒让遗文辑存》第240页。

 

[49]孙诒让:《周礼政要》卷二,《丛书集成续编》第58册,新文丰出版公司1989年版,第647页。

 

[50]孙诒让:《学务本议》,《孙诒让遗文辑存》第34页。

 

[51]孙诒让:《记瑞平化学学堂缘起》,《籀庼述林》卷十,第6页。

 

[52]孙诒让:《张广雅尚书六秩寿序》,《孙诒让遗文辑存》第315页。

 

[53]孙诒让:《墨子间诂》卷十,《诸子集成》(4),第197页。

 

[54]孙诒让:《周礼政要·叙》,《丛书集成续编》第58册,第629页。

 

[55]孙诒让:《周礼政要》卷二,《丛书集成续编》第58册,第651—652页。

 

[56]孙诒让:《周礼政要》卷一,《丛书集成续编》第58册,第631—632页。

 

[57]孙诒让:《周礼政要》卷二,《丛书集成续编》第58册,第656页。

 

[58]孙诒让:《周礼政要》卷四,《丛书集成续编》第58册,第689页。

 

[59]孙诒让:《记瑞平化学学堂缘起》,《籀庼述林》卷十,第4页。

 

[60]孙诒让:《家门春联》,《孙诒让遗文辑存》第479页。

 

[61]孙诒让:《白虎通校补辑补》,《籀庼遗著辑存》,中华书局2010年版,第53页。

 

[62]宋恕:《籀廎居士行年六十生日寿诗序》,《宋恕集》上册,第421页。

 

[63]孙诒让:《兴儒会略例并序》,《孙诒让遗文辑存》第8页。

 

[64]孙诒让:《致汪康年书(二)》,《汪康年师友书札》(二),第1330页。

 

[65]孙诒让:《评〈鉴楼政学会条约〉》,见潘猛补:《〈孙诒让遗文辑存〉拾遗》,《文献》1991年第4期,第197页。

 

[66]孙诒让:《重修陈文节祠募启跋》(光绪二十四年),见潘猛补:《〈孙诒让遗文辑存〉拾遗》,《文献》1991年第4期,第196页。

 

[67]孙诒让:《温州艺文学校开学典礼演说辞》,《孙诒让遗文辑存》第436页。

 

[68]孙诒让:《与梁卓如论墨子书》,《籀庼述林》卷十,第28页。

 

[69]孙诒让:《瑞安新开学计馆叙》,《籀庼述林》卷五,28页。

 

[70]孙诒让:《与刘绍宽论办学手札二十六通(二)》,《孙诒让遗文辑存》第181页。

 

[71]章梫:《孙诒让传》,《一山文存》卷五,《近代中国史料丛刊》初编第33辑,第329册,文海出版社影印本,第246页。

 

[72]孙诒让:《致汪康年书(七)》,《汪康年师友书札》(二),第1335页。

 

[73]章太炎:《孙诒让传》,《章太炎全集·太炎文录初编》,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版,第219页。

 

[74]孙诒让:《复刘祝群书二通(一)》,《孙诒让遗文辑存》第118页。

 

[75]孙诒让:《答黄仲弢书》,《孙诒让遗文辑存》第139页。

 

[76]孙诒让:《与梁卓如论墨子书》,《籀庼述林》卷十,第27页。

 

[77]梁启超:《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饮冰室合集》专集之七十五,第230页。

 

(原载《杭州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8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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