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距1840年鸦片战争约50年前,英国对中国市场的垂涎和企图就已露端倪,可惜并没有引起虚骄自大的清王朝的重视和警觉,以致数十年后鸦片战争降临时,中国方面竟毫无防范,处处被动挨打,教训深刻。事情还要从1793年即乾隆五十八年说起,当时乾隆皇帝已是83岁高龄,当政也有58年。这年夏天,他正在距北京数百里外的承德避暑山庄消夏,手下人前来禀报,远道而来的由英国国王派遣的马戛尔尼使团已从北京启程,前来承德觐见。乾隆闻听,当即吩咐身边的宠臣、时任军机大臣和珅负责接洽,好生招待。
来者不善
远隔重洋的英国,为什么要专门派使团水陆兼程,辗转前来觐见,乾隆的兴致又为什么这样高。原来英国人自称是奉命来向乾隆帝补行恭祝80寿辰的,得知来自远方陌生国度的使者如此谦恭有礼,向来注重威仪天下的乾隆自然不无得意。殊不知,真应了一句俗语“善者不来,来者不善”,风尘仆仆前来求见的英国人名为祝寿,其实是另有打算的,这要从当时的中英贸易说起。
清朝初年,为了对付东南沿海特别是据守台湾的郑成功集团的反清斗争,清政府曾先后宣布严厉的“海禁”和“迁海令”,逼迫闽、广、江、浙等省沿海居民内迁50里,有越界者斩。1685年(康熙二十四年),清朝统一台湾。次年即下令开放海禁,允许商民出洋贸易,并指定广州、漳州、宁波、云台山四地为通商口岸,中外贸易又趋活跃,广州尤为突出。
广州很早以来,就是华南地区重要的商港。“海禁”取消后,外国商人又纷至沓来,其中不少是英国人。1716年(康熙五十五年),在广州的英国商人根据英国东印度公司的指令,在广州正式开设商馆,负责对华贸易的拓展。它最初由随船来华的英国商人临时组建,设有主席、司库、出口货物和入口货物主管。1770年后,由英国东印度公司专门派来的代表取代。
英国东印度公司成立于1600年,此后通过武力先后强占了印度、新加坡和缅甸的部分地区,并垄断了英国的对华贸易,从中获取了巨额利润。其商机很大一部分来自当时欧洲人品味中国茶的风尚。当时世界上只有中国产茶和出口茶叶,且价廉物美,很快在欧洲传播开来。喝茶要用茶具,中国的瓷器随之畅销。18世纪中叶时,不单是上流社会喜好品茶,一般平民也都喝茶,有专门的茶店,也有人沿街叫卖泡好的茶水。1784年英国首相皮特估计,约有三分之二的英国人每年人均消费3磅茶叶。
除了茶叶,中国的瓷器体现了使用价值和艺术价值的完美结合。对于远洋商船来说,瓷器还具有压舱货的重要作用。由于它重量大,不怕受潮,装载在船的底舱,既可防止茶叶、丝绸受损,又保证了商船的平稳航行。可以说瓷器、丝绸和茶叶,是当时中英间海运货物的最佳组合。这也是东印度公司对华贸易经久不衰的原因之一。对华贸易为英国提供了巨额的商业利润。东印度公司仅从茶叶贸易中就赚取了惊人的利润。
当时来华的英国商船,经马六甲海峡大多驶抵广州交易。据统计,从1685年“禁海”令解除,到1753年,英国东印度公司来华船只共计189艘,其中广州157艘,占总数的83%;厦门17艘,占9%;舟山15艘,占8%。其中1737年至1753年的16年间,英国商船全在广州锚泊。
随着中英贸易的推进和对中国了解的增多,英国人的眼光不再局限于广州,而是向北延伸,并聚焦于更靠近茶、丝产地的浙江宁波。1755年6月,英国东印度公司派人乘船直驶宁波,为首的英国人的汉语名字叫洪任辉,能说汉语,人称中国通。英国人的这种擅自举动,引起清政府的不满,遂于1757年(乾隆二十二年),宣布对欧美国家的贸易,只准在广州进行,史称“一口通商”禁令。
清政府的举措,使旨在拓展中国市场的英国人大为扫兴,也很不甘心。1759年,洪任辉受命乘船北上天津,要求清政府允许在宁波通商,并控告粤海关贪污勒索等弊端。英船竟然未经许可,径直驶抵距北京不远的天津海口,令清政府很震惊。为平息事态,一面派人押解洪任辉从陆路返回广州,一面着手调查洪任辉的控告。不久,查证粤海关监督李永标贪污属实,革职处分,洪任辉则以违例别通海关罪,遣送澳门圈禁三年,期满驱逐回国。
针对英国人增开通商口岸的要求,清政府坚持广州一口通商的禁令,并加强了对广州外国商人的管束。1759年即洪任辉北上天津事发当年,两广总督李侍尧颁布《防范外夷规条》,规定禁止外国商人在广州过冬;外国商人在广州必须住在政府指定的行商的商馆中,由行商负责管束稽查;中国人不得向外国商人借款或受雇于外商;中国人不得代外商打听商业行情;外国商船停泊处,派兵弹压稽查。事态的演变,与英国人的期望大相径庭,失望之余,决意寻找机会,再作努力。
以祝寿的名义敲门
1787年,英国政府曾派遣喀塞卡特出使中国,但他在途中病死,没能到达中国。1792年,由东印度公司资助,英国国王乔治三世以向乾隆帝补祝80寿辰为名,派遣马戛尔尼勋爵率团赴华。马戛尔尼是一位资深外交官,曾先后出任英国驻俄公使、爱尔兰事务大臣、西印度石榴岛和托贝哥岛总督、印度马德拉斯总督和孟加拉总督。
使团的组成煞费苦心,最后挑选了包括军事、测量、绘图、航海等各方面的专家及卫士、仆役等在内的百余人。在寻找中文翻译时,碰到了难题。当时在英国找不到一个懂中文的人,到广州后再找,也不合适,因为即使少数广州本地人懂得一些英文,但他们的外文知识只能为外国商人翻译一些商业买卖的对话,况且他们讲的粤语在北京也很少有人能听懂。几经周折,总算打听到在欧洲大陆意大利的神学院里,有几个来自中国的学生。这座神学院是由意大利天主教传教士马国贤创办的,他早年曾来华传教,并一度担任康熙帝的宫廷画师。后因清廷限制外国在华传教士的活动,返回意大利,并于1732年在那不勒斯创办了“中国学院”,旨在培养中国籍的神甫,继续在华传教。
受马戛尔尼指派的使团秘书,顶风冒险,翻越阿尔卑斯山脉,直接来到那不勒斯的中国学院。总算如愿以偿,找到了两位合适的中文翻译。他们是跟随外国传教士悄悄从中国来到意大利学神学的,已经学成正准备回国。有趣的是,他们能讲意大利语和拉丁语,却不懂英语,好在马戛尔尼和使团的不少人粗通意大利语和拉丁语,彼此能够沟通。既然再无合适的人选,使团秘书就带了这两位中国人返回英国,与使团会合。
使团的船队,引人注目。马戛尔尼及使团主要成员乘坐的“狮子”号,是当时英国海军的主力战舰,配备有64门大炮,以此来华,其用意无非是要借此炫耀英国的军力。随行的还有“印度斯坦”号和“豺狼”号,分别装载使团随员、礼品和给养。其中的礼品,有天体运行仪、望远镜、地球仪、座钟、八音匣、玻璃镶金彩灯、羊毛挂毯和地毯、金色马鞍和马车,还有毛瑟枪、连珠枪、利剑、铜炮、榴弹炮及装备有110门大炮的英国军舰模型。
使团动身前,为避免误会,英国政府特意派人在广州向两广总督正式递交文书,申明向乾隆帝补祝寿辰的来意,表示“贵国皇帝庆祝八十万寿的时候,本来准备着英国住广州的臣民推派代表前往北京奉申祝敬,但据说该代表等未能如期派出,(英王)陛下感到十分遗憾”,并说此次派出的“特使将携带英王陛下赠送贵国皇帝的一些礼物,这些物品体积过大,机器灵巧,从广州长途跋涉至北京,恐怕路上招致损伤,因此他将乘坐英王陛下特派的船只,直接航至距离皇帝所在地最近的天津港口上岸”,请求准许并提供帮助(【英】斯当东著,叶笃义译:《英使谒见乾隆纪实》,上海书店出版社2005年版,第22页)。
从天津到承德
1792年9月26日,马戛尔尼使团从英国朴次茅斯港启航。经过9个多月的航行,1793年6月到达中国的澳门。稍作休整,于6月20日驶离澳门前往天津。8月4日,驶抵天津。清政府事先已得到使团来华的禀告,乾隆帝对英国人谦敬有礼十分高兴,吩咐沿途官员好好招待。有此圣旨,这些官员自然不敢怠慢。当使团刚在塘沽海口锚泊,当地官员就带领7艘大号驳船送来丰盛的各类食品,其中包括20头牛,120头猪,100只鸡,100只鸭,160袋面粉,160袋大米,14箱馒头,10箱茶叶,1箱小米,10箱白米,10箱蜡烛,1000个西瓜,3000个甜瓜,22箱桃干,32箱蜜饯,22箱干果,22箱酱瓜,22箱咸菜,40篮冬瓜,1000个南瓜,40捆新鲜蔬菜,20担豌豆,3篓陶器。面对如此丰盛的馈赠,马戛尔尼惊呼:“供给之周至如此,而礼貌又优渥异常,恐世界各国之优待他国使臣者,多不能与此东方帝国比也” (【英】马戛尔尼原著,刘半农原译,林延清解读:《1793乾隆英使觐见记》,天津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16页)。他们也没有想到,此后根本不用开口,大量免费供应的物资源源不断地送来。
从天津到北京,“一路供给之物,如酒肴蔬果之属,无不穷极奢侈,伺候之人亦能殷勤逾恒”(《1793乾隆英使觐见记》,第44页)。途中,使团成员有一次偶然表示要买一件物品,负责接待的官员立刻就去买来奉上,并无论如何不肯收钱,说是一切费用都记在皇帝的账上了。如此慷慨殷勤,连马戛尔尼也觉察到其背后有花样,认为这些官员欺上瞒下,从中大饱了私囊。
到了北京后,马戛尔尼率使团的一些主要成员,又赶往数百里外的承德避暑山庄觐见乾隆帝。避暑山庄,又名热河行宫,俗称离宫,是清朝康熙、乾隆、嘉庆皇帝避暑和从事政治活动的场所。9月8日,使团抵达承德,由乾隆帝指定的和珅出面接待。围绕着觐见时的礼仪,双方产生分歧和争执。
觐见之礼的争执
清代礼仪继承的是儒家文化传统,维持纲常伦理的等级关系。“天子”是至高无上的,中国为世界中央之国。其他各国,包括已经知道的远隔重洋的西方国家,均被视为“蛮夷”或“边裔之国”。自然认为行三跪九叩之礼理所当然。据当时的记述,1657年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使臣在北京觐见顺治帝时,遵照“中国礼仪”行了三跪九叩之礼。(汤开建等:《顺治时期荷兰东印度公司与清王朝的正式交往》,《文史》2007年第1辑)。马戛尔尼则要求行单膝跪地礼。彼此争执不下,原定9月10日的觐见取消。乾隆帝甚至命令将英国人送回北京,由王大臣接见颁赏后,打发回国。马戛尔尼见势不妙,害怕一事无成,空手而归,赶忙求见和,表示愿遵清朝礼仪,行跪拜礼,事情方有转机。后经磋商,双方互有让步。据清宫档案记载,9月14日,为庆贺即将到来的乾隆帝的83岁寿辰,在避暑山庄草木葱郁的万树园举行了盛大的宴会,招待各方来宾。马戛尔尼也应邀出席,行了单膝跪地礼,并有机会与乾隆帝交谈。盛宴持续了约5个多小时,一旁还有武术、杂技和戏剧表演。
9月17日,是乾隆帝83岁生日。他在避暑山庄澹泊敬殿接受了王公大臣及英、缅使臣的祝贺,马戛尔尼依仪行了三跪九叩礼。可能是怕政府怪罪,他回国后对此讳莫如深,只说自己行了单膝跪地礼。以致长期以来,众说纷纭。但在清宫档案和当时的私人著述以及英国使团成员的回忆录中,都反映马戛尔尼行了三跪九叩礼(李国荣主编:《清宫档案揭秘》,中国青年出版社2004版,第132~133页)。
图穷匕首见
9月26日,马戛尔尼回到北京,清政府以为祝寿已毕,英国人可以打道回府了。马戛尔尼却不这样认为,因为他此行的真正目的还没有达到。他不敢再耽搁,赶紧向清政府提出了六项要求:一、请中国允许英国商船在舟山、宁波、天津等处登岸贸易。二、请中国按照从前俄罗斯商人在中国通商之例,允许英国商人在北京设一货栈,买卖货物。三、请于舟山附近划一未经设防之小岛给英国人使用,以便英国商船到彼停泊,存放货物,且可居住商人。四、请于广州附近得到上述同样的权利,且任英国人自由往来,不再禁止。五、凡英国货物,经由澳门运往广州者,请优待免税或从宽减税。六、英国船货按照中国所定之税率交税,不额外加征,并将所定税率公布,以便遵行(《1793乾隆英使觐见记》,第103至107页)。
乾隆帝闻讯,对英国公然提出在中国占地通商等一系列要求大为震怒,严词回复,一概拒绝,并命令侍郎松筠等人于10月7日护送英国使团出京,沿京杭大运河南下。历时2个多月,马戛尔尼一行途经直隶、山东、江苏、浙江、江西和广东,于1794年1月10日从广州乘船回国,9月5日返抵伦敦。
英国人此行虽未如愿,但也并非一无所得。在华期间,他们仔细观察了各地驻防的清军及其武器装备,很是蔑视,暗嘲“此辈宽衣大袖之兵,既未受过军事教育,而所用军器又不过刀、枪、弓、矢之属,一旦不幸,洋兵长驱而来,此辈果能抵抗与否” (《1793乾隆英使觐见记》,第259页)。约半个世纪后,清军在鸦片战争中的表现,被他不幸而言中。途经浙江时,他们设法获得了一些优质茶树苗,后来交由东印度公司在印度试种。数十年后,这些在印度出产的茶叶已运销英国,并逐渐在国际市场上成为中国茶叶的有力竞销者。
反观中国,并没有从这次交往中引起警觉,依然沉湎于“天朝上国”的自我陶醉中。在承德时,马戛尔尼曾遇见清军重要将领福康安,为套近乎,主动介绍自己带来的卫士能演练欧洲新式武器,如有兴趣,可让他们当场演示。未料福康安反应十分冷淡,称:“看亦可,不看亦可。”末了还补上一句:“这火器操法, 谅来没有什么稀罕”( 《1793乾隆英使觐见记》,第113页)。在参观英国礼品时,乾隆帝曾对一个有110门炮位、名为“君王”号的战舰模型有兴趣,并询问了有关战舰制造等问题,又观看了火炮的试射表演,但最后对英国武器的杀伤力表示反感,认为它与仁慈的原则不能调和。此后,这件作为礼品的英国兵器被弃置一旁,再也无人过问。直到1860年英法联军闯进圆明园,发现它们仍完好无损地堆在一边,便又重新运回了伦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