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关于 China 与 Cathay
对于葡萄牙人来说,直至16世纪末叶,马可·波罗在其《游记》中讲述的那个“Cathay”(葡文常写作Cataio,即“契丹”,马可·波罗对中国的称谓。)[1],仍然是一个神秘的国家。尽管他们早在1508年(明正德三年)就曾同中国人在马六甲相遇,1513年就踏上了中国的土地,1517年向中国派遣使节,1521—1522年曾两次同中国师船在中国东南沿海兵戎相见,1553年(明嘉靖三十二年)借居中国领土澳门,此后,耶稣会士又渐次由中国沿海进入内地传教,但他们并不知道他们在马六甲遇到的“Chins”(秦人),就是《马可·波罗游记》中的“Cataios”(“契丹人”,马可·波罗对中国人的称谓。),所遣使的国家“China”(秦国)[2],就是他们自15世纪中叶起,一直向往的那个“遍地黄金”的 “Cathay”。虽然16世纪初,葡萄牙人还不知道Cathay究竟位于东方何处,也没有证实 China 与 Cathay 之间是否有什么关系,但是,他们并没有因为此时已经很少有人谈论这个神秘的 Cathay 而不再相信它的存在,更没有放弃对“发现”或征服 Cathay 的锐意追求。 葡萄牙人在进入印度洋并向太平洋扩张期间,所到之处,几乎都会见到来自 terras dos Chijns(“秦人之地”)的丝绸、瓷器等物产,都能听到有关“秦人”和“秦人之地”的奇闻逸事,所以,他们的目标不仅始终紧盯着印度和亚洲其他国家,而且还非常重视搜集有关“秦人之地”的情报,打探“秦国”的虚实[3]。葡萄牙国王唐·曼努埃尔一世(Dom Manuel I)派遣唐·佛朗西斯克·德·阿尔梅达(Dom Francisco de Almeida)和阿丰索·德·欧布盖克(Afonso de Albuquerque)到东方建立殖民帝国之后不久,即于1508年2月13日诏令塞盖拉(Diogo Lopes de Sequeira)前往征服马六甲,并以此为扩张基地,开发远东。此外,国王还在谕令中要求塞盖拉“询问那些秦人,他们来自哪个国家,路途有多远?他们通常在什么时候到马六甲或其他地方经商贸易?都带些什么货物?每年有多少商船到马六甲?他们驾驶什么样的船只?是否当年返回?他们在马六甲等地是否有代理商或商站?他们是否富有?是否尚武?使用什么武器,是刀剑还是火铳?他们的穿着如何?身材是否高大?……他们是异教徒还是基督教徒?他们的国家是否强大?他们国家有没有摩尔人?[4]或者其他不遵奉本国信仰和法律的人?他们崇拜什么?有哪些风俗习惯?国土面积有多大?与哪些国家为邻”[5]?葡萄牙向远东扩张和建立东方帝国期间,国王对“发现”“秦人”和“秦人之地”表现出来的这种浓厚兴趣,说明他迫切需要了解这个出产丝绸和瓷器的“秦人之地”的各方面情况,并且早已对此“秦人之地”觊觎生心。然而,完成“考察”“秦人之地”任务并对国王的提问做出圆满答复的,并不是塞盖拉,而是1517年(正德十二年)奉派出使“秦国”的葡萄牙第一个特使皮雷斯(Tomé Pires)。或者,更确切地说,是通过皮雷斯于1512年至1515年在印度和马六甲负责药材采购和管理工作期间完成并呈送国王唐·曼努埃尔一世的《东方志》(Soma Horiemtall)[6]。 有关葡萄牙国王唐·曼努埃尔一世这道考察“秦人”和“秦人之地”的谕令,中外学者往往不假思索地把谕令中的“Chijns”理解为“中国人”[7],他们不仅对国王在谕令中提出的一系列问题感到奇怪和困惑,甚至断言葡萄牙国王对中国的情况一无所知!如果脱离历史背景,以今天的知识去理解16世纪初葡萄牙国王谕令中的“Chijns”,毫无疑问,稍有一点西方语文知识的人都会断定“Chijns”指的就是中国人。但在葡萄牙人刚刚进入印度洋和太平洋,特别是在刚刚从东方的穆斯林商人那里听说 China的时候,他们自然不可能把这个完全陌生的“China”与“Cathay”联系在一起,而是把“China”当成了另外一个国家。 达·伽马(Vasco da Gama)首航印度,以及在达·伽马前后曾经去过马林迪或马六甲的葡萄牙人,他们在返回里斯本之时,不仅带回许多“秦人之地”的物产和情报,而且还向亲友、朝廷大臣甚至国王转述了一些有关“秦人之地”的故事。此外,1502年,一位葡萄牙探险家根据葡萄牙船长和水手的见闻绘制了一张亚洲地图,地图上的马六甲近旁标着 Terra dos Chins(“秦人之地”),并且还注明了该地的物产,如大黄、珍珠、麝香、瓷器等。可以说,葡萄牙国王唐·曼努埃尔一世对“秦人之地”的兴趣,就是由此产生的[8]。然而,当时他并不知道此“秦人之地”或“China”就是《马可·波罗游记》中的“Cathay”,他甚至连怀疑都没有怀疑,否则,他会责成塞盖拉去设法证实Chins(“秦人”)是否来自 Cathay,或者 Chins 是否就是 Cataios。迄今为止,葡萄牙文献中尚未发现有关唐·曼努埃尔一世怀疑或试图证实 Chins 是否就是 Cataios 的记载。相反地,可以说明他把出产丝绸、瓷器的 China看成是另外一个国家的证据倒是很多[9]。因此,从主观上看,葡萄牙国王谕令中的“Chins”,所指的并不是中国人(Cataios)。对于中国(Cathay),或者说对于元代中国,他并非一无所知,相关知识,他起码已经从拉丁文本和葡萄牙文本的《马可·波罗游记》中获得了[10]。不仅葡萄牙国王唐·曼努埃尔一世把 China 和Cathay 看成是两个毫不相干的国家,就连16世纪中叶在澳门或广东学习汉语并准备进入中国内地传教的耶稣会士,他们也都以为 China 和 Cathay 是两个国家,并且说 Pequim(北京)是前者的首都,Khanbalik(汗八里)是后者的京城。直到意大利耶稣会士利玛窦(Matteo Ricci)于1608年3月8日自北京致函耶稣会会长,指出 China 就是过去人们所说的 Cathay,北京就是马可·波罗讲述的 Cathay的古都汗八里[11],以及葡萄牙修士鄂本笃(Bento de Goes)结束对 China 和 Cathay 的考察,最终证实了 China 就是 Cathay 的另外一个名字时,这场长达一个多世纪的争执才算结束[12]。从此,China 便成了外国,特别是西方国家对中国的称呼。然而,自从公元912年阿保机即皇帝位建立契丹国[13],中国北部邻邦俄罗斯即以 КИТАЙ 称中国,且至今没有更改。二,Oquem并非“蚝镜”
西方学者往往注重从考察西方文献最早记载澳门的时间入手,论证葡萄牙人入居澳门的时间。据葡萄牙学者布拉嘉(Eduardo Brazão)讲,西方最早记述澳门的文献,是葡萄牙探险家和旅行家平托(Fernand Mendez Pinto)于1555年11月20日从澳门写给果阿耶稣会学院院长迪亚士(B. Dias)的一封信。平托在信中说:“今天,我从浪白澳来到距离不远的Amacau(娘妈阁),并且在这里遇上了巴来多神甫(Padre Melchior Nunes Barreto)”[14]。布拉嘉的这种说法虽然得到了西方多数学者的认同,但并非没有值得商榷之处。事实上,早在1553年葡萄牙人借居澳门之前,就有葡萄牙私商登陆并逗留澳门半岛。因此,最早记述澳门的葡萄牙文献,还应该在平托这封信之前,只是尚未被发掘。
我们不想探讨西方文献何时及如何记载澳门的问题,我们只想通过论证,澄清皮雷斯(Tomé Pires)在所著《东方志》(Soma Horiemtall)中介绍的“Oquem”究竟是不是“蚝镜”(澳门的许多称谓之一)的问题。
布拉嘉有关1555年的说法,是有一定根据的。然而,下面这种说法,不仅没有丝毫根据,且近乎荒诞,那就是卡洛斯·依士托尼钮(Carlos Estorninho)对皮雷斯笔下的“Oquem”所做的错误解释。卡洛斯·依士托尼钮是这样说的:“皮雷斯于1513年访问中国之后不久,曾经(在《东方志》中)对‘蚝镜’做过描述”[15]。卡洛斯·依士托尼钮的说法,深深地影响了相当一部分中外学者。他们普遍认为,曾经出使明廷的葡萄牙人皮雷斯早在1515年前撰写并完成的《东方志》中,就有关于“蚝镜”的记载。
卡洛斯·依士托尼钮的说法,纯属主观臆断。首先,皮雷斯在1517年奉命出使明廷之前,从未到过中国,他在书中有关中国的记述,完全是听印度人、马来人及中国贩海私商的介绍;其次,卡洛斯·依士托尼钮未对皮雷斯笔下的“Oquem”进行考证,想当然地认为此“Oquem”就是“蚝镜”。
其实,皮雷斯在《东方志》中介绍“Oquem”时,讲得十分清楚和准确。他说:“广州港而外,尚有一处港口,名曰Oquem,自广州前往,陆路三天,水路一昼夜,系琉球等国商船湾泊之所”[16]。
我们知道,明初至明中叶,朝廷对外国来华进行朝贡贸易,是做了许多严格规定的,如:贡舶来有定期、船只有定数、湾泊有定所,等等。仅就皮雷斯提到的琉球而言,正德年间,其贡舶只能按规定到福州市舶司(亦称“福建市舶司”)呈递表文、勘合,以备查验[17];手续齐全、符合规定并且接受抽分之后,方可在福建入贡并进行自由贸易。此外,蚝镜(澳门)从来没有被朝廷指定为朝贡贸易之地,也不是“琉球等国商船湾泊之所”。事实上,皮雷斯在1512—1515年间撰写《东方志》时,福建的市舶司因为琉球入贡频繁、贡舶渐多,早于成化五年(1469年)由泉州移至福州。因此,他得到有关“Oquem”的这条信息时,正是福州市舶司主持琉球入福建进行朝贡贸易的时期。可见,《东方志》中提到的“Oquem”是福建(福州)的音译,并非“蚝镜”的音译。从闽南话和葡萄牙语的发音来看,“Oquem”可以回译为“福建”,而从明代朝贡贸易制度中有关贡期、贡道、湾泊处所等规定的史实上判断,“Oquem”指的则是“福州”。外国人将“福州”拼写作“福建”的情况并非例外,与葡萄牙人及其他西方人将“广州”和“广东”一概拼写作Cantão(Canton)的道理一样。至今,西方著作中将广州和广东拼写作Cantão(Canton)的现象,仍然随处可见,只不过一些比较认真的作者,其在提到广州时,为了避免与广东混淆,在Cantão(Canton)的后面注上“省会”二字罢了。
三,杨三、戴明及“疎世利”
(一) 严从简所记杨三、戴明究系何人?
(二) “疎世利”——人名?
四,澳葡议事会与代表唩嚟哆
五,哑诺唎归氏浮海求贡与平息柘林兵变
六,“佛郎机”
七,“加必丹末”与葡使皮雷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