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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守敬、王恂的成才之路—兼谈元代的私学

作者:杨天石 来源:本站原创 发布时间:2005-10-29 字体: 打印
作者:杨天石 来源:本站原创
发布时间:2005-10-29 打印

一、 问题的提出

郭守敬、王恂都是元代著名科学家,他们如何成为科学家的?应当说,他们之所以能成为科学家是与元代的私学教育分不开的。

元代的办学形式很多,但从性质划分,大致可分为有官学与私学。官学是政府所办,学制、教材、课程、教师均有政府教育机构安排。私学是私人创办,主要采用家学、私塾、义塾、书院等方式传授知识,没有统一办学模式。以往学术界对元代官学的研究比较重视,发表了不少颇具影响的成果。1 相比之下,对元代私学的研究关注不够,除书院研究之外,成果极少。近年来,有关元代私学问题开始引起学术界重视,出版的几部教育史中都涉及到元代私学问题。2但似乎欠深入,仅从《元史》中拣选出几个曾读过私学(基本均为蒙学和自学)者罗列出来了事。不仅元代私学的特点及发展情况未弄清楚,而且由于工作不细,有的与元代私学风马牛不相及的人也被拉入。如几部教育史都引用《元史˙耶律楚材传》的一段话:“楚材三岁而孤,母杨氏教之学。及长,博览群书,旁通天文、地理、律历、数术及释老、医卜之说。”耶律楚材生于金章宗明昌元年(1190年),自幼到成年所受的私学教育都是在金代(金章宗时入仕),与元代乃至蒙古国毫无关系,以此作为元代私学的证据很不恰当。笔者近年对有关元代教育问题较为关注的原因是由两件事引起的:一是参与编写《中国大通史》元代卷,在编写“元代精神文化编”中的教育部分时,感到元代私学研究薄弱,基础工作欠缺,主要是资料工作做得不够。于是,不得不从最基础资料工作做起。二是1999年初,受《东方历史学术文库》编委会和社会科学出版社的委托作为徐梓《元代书院研究》一书的责任编辑,看了一些有关书院史方面的资料。这两件事引起笔者对私学问题的兴趣。在完成以上两件工作之后,决定对元代私学问题进一步研究。

然而,元代私学资料相当分散,民间教育问题又极为复杂,尽管笔者收集了一些相关资料,但仍远远不够。因此,题目冠以“初探”,目的是对元代私学的情况谈点初步意见。以后,待有机会再做进一步探讨。同时,更希望元史学界同仁赐教。

二、 元代私学的兴盛

一般来说,学校凋零,而私学兴盛,这似乎是历史上私学发展的规律。元代私学的兴衰,基本上是沿着这一规律而演变的。元代私学的历程,与学校(包括官学与书院)的发展是背道而驰的。官学和官办书院愈发展,私学就愈零落。

元代私学的发展大致可以划分为前后两个时期。这两个时期划分,当以元仁宗统治前后为界。

从元太宗窝阔台到元武宗至大末,是元代私学发展的前期。

这一时期的客观形势促进私学的兴盛。当时,蒙古灭金后,经过多年战乱的北方地区趋于平静。北方地区的经济得到恢复和发展,人民生活也逐渐得到改善,流离失所的儒士也回到家乡。作为礼仪之邦,人们一向重视对子女的教育。社会安定是发展教育的首要条件。由于忽必烈中统建元以前,“诸路学校久废,无以作成人材”。[1] 南宋境内的民办书院教育已是相当繁荣,而北方书院尚无一所。在这种情况下,民间私学开始发展起来。

当时,私学主要的兴形式多为儒士教习生徒,私相传授,即私塾的形式。如后来成为忽必烈幕僚的姚枢,入仕前曾在辉州(今河南辉县)授徒,“作家庙,别为室奉孔子及宋儒周敦颐等象,刊诸经,惠学者,读书鸣琴”。[2] 学者许衡初在家乡河内(今河南沁阳)授徒,后他从辉州姚枢处,“就录程、元朝国子祭酒,将在各地的弟子召到京城国子朱所注书以归,谓其徒曰:‘曩者所授受皆非,今始闻进学之序。’既而尽室依枢以居”。[3] 许衡以后回乡,“以倡其乡人,学者浸盛”。[4] 许衡后来出任学为伴读。河北学者窦默,在战乱后“继还肥乡,以经术教授,由是知名”。[5] 还有与窦默有类似经历的儒士砚坚,其先世为颍州(今河南阜阳)人,后逃避战乱,南徙应城(今属湖北)定居。元太宗八年(公元1236年),他被蒙古军队掠至北方,“周流河朔,不获宁居”。元宪宗二年(公元1252年)以后,定居真定(今河北正定),“著儒籍儒户,自是专以授徒为业”。[6] 他的门生中,有后来成为著名的理学家刘因。元代著名学者郝经,在未入仕前,曾师事元好问。据郝经说:郝、元两家互为师生关系,“先生(元好问)与君同受业于先大父(郝天挺),经复逮事先生者有年”。[7] 南宋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家铉翁,宋亡被羁留于北方,后“改馆河间,乃以《春秋》教授弟子”。[8] 战乱之后,儒士通过教书授徒谋生是很常见的现象。

由于学校凋零,即使很有地位的官僚也不得不求助于私学教授其子女。当时,有不少儒士被官员聘入家塾。如金元之际的北方文坛领袖元好问,在金亡后,曾馆于河北的万户张柔家,教授张氏子弟。他还受东平(今属山东)汉人世侯严实之聘,教授严氏子弟。“张寓斋相公,少与孙德谦于严侯府从元遗山读书。”[9] 郝经也曾在张柔家教过书。“蔡国张公闻其名,延之家塾,教授诸子。”[10] 忽必烈至元间曾任参知政事的商挺,早年“东平严实聘为诸子师”。[11] 金正大七年进士、晋宁(今山西临汾)人段成己,在金亡后,“万户晋宁李侯,迎菊轩(段成己之号)辟馆授徒,学者四集”。5这一时期,名儒在家塾、私塾以教书为业的现象很普遍。

当时,一般人家能请名儒授课的极少,大多是父兄自行授课和督学。“父为师,兄弟为友,以是讲学”。6如真定(今河北正定)人董氏一家,早年平民董俊参加蒙古军,后死于灭金的归德之战。长子文炳,父殁后,“率诸幼弟事母夫人。夫人有贤行,治家严,笃于教子。公子(文炳)师侍其先生,警敏善记诵,自幼俨如成人”。7 董文炳之弟董文用,年十岁父死,他成年以前,受其兄董文炳的家教,“长兄文炳教诸弟有法,文用学问早成,弱冠试词赋中选”。8 这是典型的家长授课的例子。元代数学和天文学家王恂,世居中山唐县(今属河北)。“公生三岁,家人示之书帙,辄指丁字及风字能道之。母夫人(刘氏),授《千字文》于膝下,一再过即尽识。……六岁就外学,十三学九数,性与数会,辄造其极。”9元世祖时,曾任翰林修撰的雷膺也是家教成材的。其父在金末任金朝监察御使,雷膺七岁时父死。蒙古占领北方后,“母侯氏挈膺归浑源(今属山西),艰险备尝,织以为业,课膺读书”。10元临川(今江西抚周州)人孙辙,生于中统三年(1262年)。“幼孤,母蔡氏教之,知警策自树立。比长,学行纯笃,事母甚孝。家居教授,门庭萧然,而考德问业者日盛。郡中俊彦有声者,皆出其门。”11 这种家教形式的私学事例举不胜举。元代的家学是私学中最为简便的一种形式。家长是教师,子侄是学生,教材由家长选定,无专门的经费和收受束修(学费)问题。元代这种家学的方式很普遍,尤其是专门的行业,多采用家学传授的方式。

元代私塾与家学相比,规模和层次要高一些。元朝统一全国后,曾遭受战火的南方一些私塾陆续恢复,北方私塾也在相继创办。如元曹州(今山东曹县)楚丘人朱仲敏,曾在家乡“设立书塾,延礼儒士,以淑其乡里之子弟,意欲使同归于善”。[12]元初,家铉翁在中书省河间路时,对当地的私塾情况有所记述。他说:“自城之南,历西而东,所至皆有学塾,授徒多者百余人,少者不下数十。弦诵相闻,蔼然有古者乡庠、党塾之遗意。君国宝所居近古堂,则东塾也。学校之废六七十年,而郡人犹能各以其力兴……”。[13]说明战乱后,不仅南方的私塾在恢复和发展,北方地区私塾亦有较快地发展。

元前期还大量出现“义塾”。如较有影响的义塾有:江西庐陵的儒林义塾、丰城的冈义塾、无锡的梁谿义塾、崇德的吴氏义塾、德兴的银峰义塾、嘉定的东阳义塾等。义塾一般多由权贵之家出资创办,有专门的塾田用于开支,乡里中贫穷子弟亦可以免费入学。义塾对元代教育的发展起到不小的作用。有关义塾的情况,后文将专门论述。

元前期民间办学的最高形式是书院。书院问题极为复杂,有民办和官办之分,而民办书院也带有浓厚的官学性质。对元代书院的研究,目前成果较多,近年徐梓撰《元代书院研究》,3对书院论述甚详,有关书院性质及演变情况,请参看该书,故不再赘述。

这一时期,私学所传授的知识五花八门,经史、律令、天文、地理、数学、医学等相当广泛。这主要在于私学与官学不同,没有统一的教材,各行其教。如广平永年(今属河北)人吴元,至元十四年(公元1277年)任忽必烈的后卫经历。“元简重,好深沉之思,凡征谋治法、律令章程,皆得于家庭所传授。”4吴氏所学的主要是法律。元清州(今河北青县)人陈颢,生于至元元年(公元1264年)。-“幼颖悟,日记诵千百言,稍长,游京师,登翰林承旨王磐、安藏之门。磐熟金典章,安藏通诸国语,颢兼习之。”5 陈氏向王、安二人所学的是典章制度和外语。元崇仁(今属江西)人虞集,生于至元九年(公元1272年)。“集三岁即知读书,岁乙亥(公元1275年),汲(虞集父)挈家趋岭外,干戈中无书可携,杨氏(虞集母)口授《论语》、《孟子》、《左氏传》、欧、苏文。”6虞集后来诗文颇负盛名,与其早年受的文化教育有关。元晋宁(今山西临汾)人张翥,生于至元二十四年(公元1287年)。其父元初为吏,随元军灭宋,定居南方。他在少年时,从安仁儒者李存习学陆九渊之学;后“又从仇远学,远于诗最高,翥学之,尽得其音律之奥,于是翥遂以诗文知名一时”。1元代著名科学家郭守敬,顺德邢台(今属河北)人,生于元太宗三年(公元1231年)。他早年受“通五经,精于算术、水利”的祖父郭荣影响,后“荣使守敬从秉忠学”。2 郭氏后来成为天文学家、数学家、水利工程专家,可以说是得益于私学教育。金元之际镇州(今河北正定)人李杲,“幼岁好医药,时易人张元素以医名燕赵间,杲捐金千金从之学,不数年,尽传其业”。3李氏后来也成为名医。可以说,元代前期北方学术上有所成就者,基本上都接受的是私学教育。

这一时期,不仅汉人私学发达,蒙古、畏兀等族也重视私学。如蒙古人只必(木华黎的后人),元世祖至元间曾官少中大夫,“幼嗜读书,习翰墨”。4 蒙古大臣康里脱脱,“尝即宣德别墅延师以训子,乡人化之,皆向学”。5 畏兀人唐仁祖,“少颖悟,父殁,母教之书,通诸方语言,尤邃音律”。6 畏兀人小云石海涯,早年受家学教育,后“北从姚燧学,燧见其古文峭厉有法,及歌行、古乐府慷慨激烈,大奇之”。7 私学对民族间的文化交流也发挥了一定的作用。

元朝建立后,忽必烈较为重视发展教育,恢复建立地方官学和书院。但是,初期官学数量不多,而且所招人数很少。新建书院也很少,据当代元史学家王统计:蒙古国时期新建2所,修复1所;中统间修复1所,至元间新建16所,修复19所。8 在这种情况下,私学还有广泛存在的社会基础。因此,元朝政府在恢复发展学校教育的同时,也提出对私学“或自愿招师,或自受于父兄者,亦从其便”。9 以后,直到元武宗统治时期,私学的发展基本上仍保持惯性,不论在办学形式还是教学内容,均无多大变化。但是,随着学校制度的完善,私学也逐渐走衰势。

三、元代私学的衰落

从元仁宗到元朝灭亡,是元朝私学的衰落期。

这一时期,自上而下的官学体制已经发展得很完备,不仅元朝中央官学制度完善,而且元朝政府在全国范围内普遍设立行省、路、府、州、县等各级官学。即使在乡村,亦设立社学,以至于“一乡一社皆有学”。而且,书院也被完全纳入官学体系。有关官学情况参看陈高华先生的《元代地方官学》。1学校的兴盛必然带来私学的衰落。这一时期,大批的有影响的学者进入各级官学和书院任教,吸引了众多求学者。学校大发展的结果,使生员就读的渠道增多。后期私学与前期私学变化最大的,不仅是形式有所改变、人数减少,而是授课内容发生了重大变化。

至大四年(公元1311年)三月,元武宗海山死,仁宗爱育黎拔力八达即位。皇庆二年(公元1313年),元仁宗下召恢复科举。两年后,进行了元代第一次“殿试”,录取进士56人。尽管辽阔的大元版图才56个幸运者,但是所带来的冲击波是巨大的。它强烈的刺激路、府、州学、书院的发展,出现学校遍地开花的局面。尤其是科举规定:北方的中书省及河南、陕西等省录取进士名额超过南方各省。这一政策,对于教育相对滞后的北方起了很大的促进作用。北方州、县各级官学发展的同时,民间出资兴办书院很踊跃。仅延 几年间,修复的不算,新建名气较大的书院有13所,北方地区占了7所。泰定的四年间,著录有名的新建书院8所,北方地区占5所。不仅是汉人建书院,一些蒙古、色目官僚也出资兴办书院。如中书平章蒙古人千奴,延祐五年(公元1318年)致仕后,“退居濮上,筑先圣宴居祠堂于历山之下,聚书万卷,延名师教其乡里子弟,出私田百亩以给养之。有司以闻,赐额历山书院”。2 科举促进了学校和书院的发展,家塾性质的私学受到影响。正如元人程钜夫说:“今之书院,三代之家塾也。”3这一时期,不少家塾、义塾争先发展成为书院。如延 初年,被朝廷赐名并列入学官的藤州性善书院,前身即义塾。“表义塾曰性善书院”。4江东的锦江书院,其前身“本家塾也”。5百丈溪书院的创办人说:“书院,吾私塾也。”6 私塾发展为书院后,在教学和管理方面与私学有所不同。当时许多书院还设有小学进行启蒙教育,其教育的正规性是一般私塾和家学无法可比的。私学也无法获得儒学和书院学生所能享受的廪膳和“资历文凭”。科举制度中对资格的认定和考试科目,又与州县学和书院的学制和教学内容相符。于是学校和书院生员逐年扩大的结果,私学出现萎缩的趋势。

这一时期,私学在教学方面也受到官学的影响很大。尤其是在朱学被独尊后,与官学一样,私学的教学内容也是以朱学为主。元人虞集对这种举国一致的学朱学的现象说道:“国家提封之广,前代所无,而自京师通都大府,至于海表穷乡下邑,莫不建学立师,授圣贤之书,以教乎其人。群经、《四书》之说,自朱子折衷论定,学者传之,我国家尊信其学,而讲诵授受,必以是为则。而天下之学,皆朱子之书。书之所行,教之所行也;教之所行,道之所行也。”1 检索《元史》所著录的这一时期有过私学经历的人物,接受的基本上是朱学教育。如元顺帝朝的翰林学士承旨欧阳玄,“幼岐嶷,母李氏,亲授《孝经》、《论语》、《小学》诸书,八岁成诵,始从乡先生张贯之学,日记数千言,即知属文”。2 元代理学家许谦,早年丧父,“世母陶氏口授《孝经》、《论语》,入耳辄不忘。稍长,肆力于学,立程以自课,取四部书分昼夜读之,虽疾恙不废。既乃受业金履祥之门,……居数年,尽得其所传之奥”。延 年间,他在东阳八华山讲学,传授朱学。3元至正年间的监察御使王思诚,早年“天资过人,七岁从师授《孝经》、《论语》,即能成诵。家本业农,其祖佑,诟家人曰:‘儿大不教力田,反教为迂腐邪!’思诚愈自力弗懈。后从汶阳曹元用游,学业大进”。4 早年因丧父,家贫,依靠私学而成才的元统进士成遵说过:“《四书》、《五经》,吾师也。”5 这些事例反映出私学在授课内容上与官学趋于一致。

元代学者程端礼著有《程氏家塾读书分年日程》一书,共3卷。此书名为讲家塾,实则包括书院及学校教育方面的著作。据作者自己所说,该书作于延祐二年(公元1315年)八月,元朝开课取士之后。他在序言中就明确说:“今制取士,以德行为首,经术为先,词章次之,盖因之也。况今明经一主朱子说,使理学与举业毕贯于一,以便志道之士,汉、唐、宋科目所未见有也。诚千载学者之大幸。”6因此,他辑《读书分年日程》目的很清楚,就是将私学教育与官方的意识形态程朱理学统一起来。读过该书就会看到,全书在办学方面并没有多少新创,主要是为了宣扬程朱理学。正因为如此,元朝国子监将它颁示各郡县学校推广。即书院官学化之后,家塾这样稍高程度的私学也被官学的光环所笼罩。

总之,元代后期的私学多为家庭幼年启蒙教育,家贫无力外出求学者居多,所学多为经朱熹注释过《四书》、《五经》等儒家经典。这一时期的私学对于培养多种的人才方面,远无法与前期相比。早期学校尚未发展,客观上出现了私学教育多元化的局面,这有利于培养各类人才。可以说,元代一些著名的天文学家、数学家、医学家、水利工程专家等,几乎都出在前期。后期由于学校和书院的发展,私学逐渐萎缩。而且私学一旦被绑在科举考试的战车上,也就使其走入歧途。

四、 元代私学的特点

元代私学在发展中,除了继承前代私学传统之外,还出现一些新特点。

一是普遍重视家学教育。家学教育由来已久,但是以往重视和普及程度以及内容多样性,都不能与元代相比。元人重视家学有其客观原因,主要是由于战乱造成学校的破坏。尤其是北方,战乱一直使教育基础很薄弱。于是,应当由社会承担的教育功能,而转嫁给家庭。元代出现许多妇教子的事例,正是这种现象的反映。这也是元代早期家教很活跃社会原因。元代做为最基层的一种以家庭为单位的教育方式,其特点是不聘任教师,一般由长辈对晚辈子弟传授知识。家学不受地域、时间、师资等条件限制,简便易行。家学主要传授文化知识和技能培训。这种教育随意性很强,因此千差万别,无规律可寻。如元庐陵(今江西吉安)人赵文在《平实堂记》中说:“今我旦起,漱盥焚香,教儿读书一二卷”。1又如庐陵陈祥甫,“世业儒,又得禁方于其外舅傅氏,遂为医儒”。2戴表元曾说:“余自五岁受《诗》家庭”。3元磁州武安(今属河北)人王植教其子“幼学举子业”,年十七中举,他说:“教吾儿学,今已中举,吾无憾矣”。4袁桷在《赠医者陈生》中载:“里中陈氏子某,世为医。祖父笃君子也,力训诸子读古医书”。5这是典型的家传医学。以及上文所谈到的董母教子、董文柄教弟、刘氏教子王恂、侯氏教子雷膺等,都是自行其是的家教。这种五花八门、无统一标准的家学,其效果完全取决于授课家长的水平。这种教育形式,虽然属于低水平的,但对元代的早期教育发挥了一定的作用。

二是私塾制度趋于完善。“塾”,古已有之。“塾者,二十五家为闾,而父老之不仕者,坐于门侧之室,为左右师,以时督其子弟,是之谓塾”。6 “虽二十五家之闾,巷口亦有塾,闾内致仕之老,朝夕做其中,民之出入必受教,此所以教成俗善,而人人有士君子之行也”。7这不过是塾的雏形,而元代的塾已经具有很高的水平了。元代塾的建制门较前代要齐备,其中有家塾、里塾、党塾、学塾、书塾、义塾等名目。这些称为“塾”的机构,有一定的共性,亦存在差别,又常被混淆,故分别述如下:

(一)家塾。属私塾之一,也是以家庭为单位,聘有专职教师,较家学正规。一般情况下,家塾的水平要高于家学。前文所说的元好问、郝经曾被张柔“延之家塾,教授诸子”,商挺受聘严实之家,就是这种的家塾授课形式。当时,能聘请家庭教师的家庭,多有一定的经济实力。如信州弋阳杨子成“迨二子能受业,即择名士为师,而日以一编程所业”。1如能聘用名儒为塾师,当非一般家庭,大都为权贵之家。弋阳杨氏本为官宦之家。世为中州儒家的东平孙诚子,曾“馆于相门,而人不知为贵客”。2权贵之家聘请塾师,除了教授子弟之外,目的还有“竞收贤俊以系民望,以为雄夸”。3名师为塾师亦不仅为了获取重金,更多是以此做为晋身的手段。

(二)里塾。属于私塾之一,设于乡里,以本里子弟为教授对象。元朝名儒吴澄曾记述江西安福州(今江西安福)上田李氏创办安田里塾的情况:“安福城西五里外,创里塾,构礼殿,奉先圣先师,设讲堂,立斋舍,门庑、庖廪悉具。方将请公额,割私田,以教以养,意盖有所为。事未及竟,而身遽中。子刚犹稚,越数年渐长,亦克畀田百亩,供里塾春秋释菜之费,示不改父道也”。4里塾聘请专职教师,有一套管理制度,一般学生要交学费,吃饭要交伙食费,即所谓的“有教无养”。安田里塾出现有学田等“以教以养”情况,反映出元代里塾开始向义塾转变。

(三)书塾,亦称学塾。元代典籍中常见“书塾”,或“学塾”之称谓,这在以往不多见。书塾设置的范围有别于家塾和里塾,不受地域和人员限制,或开在城里,或设于乡间,或大或小,均无定制。或教师开馆授课,或朋友切磋期间,学员来自四面八方。如曹州楚丘的以“朋习书塾”为名的书塾,“谓群居之朋,相与学习于斯也”。5乐安桐岗黄氏,“环所居种竹,左建书塾,扁之曰拂云”。6陆文圭让学生“从予书塾,诵诗缉文”。家铉翁说:河间“所至皆有学塾,授徒多至百人,少者不下数十”。7由于书塾受较少条件限,因此元代书塾很普遍。

(四)党塾。属私塾之一,以培养宗族子弟为目的民间教育机关。元代党塾与里塾是有所区别的。里塾是面向同一乡里生活、并非有血缘关系的人。党塾则面向有血缘关系家族,即“以淑一家一族子弟”。

三是民间免费教育的发展。元代在各地出现不少称为“义塾”的教育

实体。这是由民间创办的一种免费教育机构。它不同于私塾,私塾一般要交学费,而义塾学生不仅不交学费,甚至还不交伙食费。用当时话说,有教有养。“古之里塾,有教无养,今揭氏义塾,有以养之矣”。8元代的义塾,实际上是比较正规的学校,以后不少发展为规模更大的书院。元前期,一些有点名气的义塾大都分布在江南地区,这符合当时的教育发展状况。下面介绍几个有代表性的义塾情况:

儒林义塾,设在江西庐陵万安县西二十里邓林(又称儒林)的地方,由当地刘姓家族创办。办学方针是:“设塾延师,凡党里子弟童蒙以上,悉许来学。”塾舍建设是:“中创先圣燕居之室,二庑翼其左右;前为中门,门之前为外门;后为讲堂,堂之后炉亭。有斋舍以馆诸生,有庖厨以供饮食。施田若干岁收入以赡其用。扁曰儒林义塾”。1

冈义塾,设在江西丰城县长宁乡,由官宦之家揭氏创办。“司丞君在官,命长子德就就冈旧基建义塾,聚教其族人”。塾舍建筑形式是:“中建巍楼,前建小楼二,中以奉先圣,旁以处学徒。主簿君割右畔之地益其广,而构燕居之堂及庑与门,以底完美。畀田五百亩给其食”。2

谿义塾,“梁谿义塾者,湖广等处儒学提举强以德之所建,以淑其里中之子弟者也。塾在无锡州西南隅梁之东,屋以间计三十而赢,田以亩计一千而赢,岁入以斛计五百而赢。燕居有申申夭夭之仪,报祀有济济锵锵之礼。延请名儒以施教,招集后进以受其教。务俾讲习其间者,皆能明经修行以称时需,此其意也”。3

银峰义塾,设在饶州德兴,至大三年(1310年),由余文夫所创办。余氏办塾目的是:“居望族,得胜处,不以为游观憩舍,而藏书辟馆,欲与同志好学者共之……致老成而贤者,礼之于家,休之以车舆几席,导之以书册琴瑟。与其少壮而材者,纳之介撰尸祝,习之以笙匏俎豆”。4

东阳义塾,设在吴为州嘉定依仁乡,延 三年(1316年),由沈氏家族创办。塾舍“为屋三间,以象先圣燕居,四贤配侑。修题敝庭,登降严翼。重门在其南,中为方池,成梁其上。堂在燕居北,不庳不逾,明习颐养,悉此焉观。西有塾师之舍,其东为庖,西南属于两庑,为斋四:曰志道、进学、观善、时习。延礼、训导二人,以佐塾师。又设长是斋者二人,分小大学以阐教事。买田千余亩,在塾西,畦有蔬,廪有藏,群聚所须,靡不毕给。经始延 乙卯十二月,阅七月落成。有司状其事以闻中书,表其门曰义塾”。5

吴氏义塾,建于崇德州(今浙江杭州东北),大德初年,由吴氏创办。早年规模不大,不过是“门左之塾,聘师以训乡之子弟”。发展十年后,受到州、府重视,行文呈报朝廷云:“吴氏义塾,田为亩者二百,师生饩廪有度,讲肄有业,同冠鼓箧而来者逾百员,盍举以旌善?”于是“朝命表其门曰义士”。随后,吴氏义塾迁至官河东建设新塾舍。“中象燕居,翼以斋庑,其北讲堂,寝息有所,左右书器,庋阁严奥,重门辉赫。南穴为池,直池北东,廪舍庖各有攸处。又增田二百亩,以羡岁入。中河为桥,级石夷平,便诸入塾者。自造端至今,更十七寒暑,而塾大备。凡用钱若干缗,米若干石,皆已撙用以给”。1

从以上几个义塾的情况来看,除了早期的银峰义塾明显带有书塾的特性之外,其余的义塾已经具备学校特性。元代义塾一般都具有设备较为完善的学习和生活塾舍和校园,有塾田作为经济支柱,有聘请的专门教师和管理人员。尤其在招收学员、聘任教师、选择教材等方面,又有很大灵活性(不受官府左右),使义塾教育在社会上影响很大。吴澄曾对比当时的书院和儒林义塾后说:“今日所在书院,鳞比栉密,然教之之师,官实置之,而未尝甚精于选择,任满则去矣;养之之费,官虽总之,而不能尽塞其罅漏,用匮则止矣。是以学于其间者,往往有名无实,成功之邈也固宜。刘氏义塾,既不受官府之拘牵,则其睢阳之初一也。其养之之费有继,而教之之师,亦恶可不慎也欤?”2可见,义塾与书院相比有它的优越性。

四是民办书院的官学化。元朝建立初期,各地出现一些民办的书院。尤其是江南,民办书院恢复和发展很快。但是,随着元朝统治者加强对教育领域的统治,民办书院迅速官学化。当时,针对书院制定的相关政策,如列入学官、委派山长、申报赐额、划拨学田、统一教材等,都迫使民办官学化。民办书院要生存和发展也积极主动向官府靠拢,以取得名分和财力支持。特别是元朝实行科举之后,民办书院基本都被纳入国家统一的学制体系,与官学已无太大差别。由于有关元代书院官学化问题的成果较多,且不是本文讨论的重点,故不在申论。

五、

元朝统一之前,北方地区私学处于较低的发展水平,基本停留在家学、家塾阶段。至于书院(包括官私所办)则更为鲜见。忽必烈即位之后,在汉族儒臣的影响下,比较重视教育,曾多次颁布劝学诏书。在全国统一之后,江南的私学教育对北方产生一定的影响,北方的书塾、义塾书院开始较快地发展起来。元朝前期,在主要发展官学的同时,仍鼓励私学的发展。但是,随者官学的发展,包括社学在内的自上而下官学体制建立,一些原属于私学范畴的义塾、书院,甚至家学(医学、工匠等),也被纳入政府管理体系,私学教育逐步衰落。元代科举的实施,程朱理学成为国学,都对私学教育也产生很大的影响。这无疑给元代私学教育带来许多新特点。总之,在中国古代教育发展史上,元代的私学教育占有特出的地位。

(《郭守敬诞辰770周年国际纪念活动文集》,人民日报出版社200312月;《元史论丛》第九集,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20047月,题目改为《元代私学初探》,内容也有所修改)



1 参见陈高华:《元代地方官学》,《元史论丛》第5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3年版

2 参见杨荣春:《中国封建社会教育史》广东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欧阳周:《中国元代教育史》,《中国全史》第14分卷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

[1] 《庙学典礼》卷1《设提举学校官》

[2] 《元史》卷158《姚枢传》

[3] 同上

[4] 《元史》卷158《许衡传》

[5] 《元史》卷158《窦默传》

[6] 苏天爵《滋溪文稿》卷7《元故国子司业砚公墓碑》

[7] 郝经《郝文忠公集》卷35《遗山先生墓铭》

[8] 《宋史》卷421《家铉翁传》

[9] 盛如梓《老学丛谈》

[10] 苏天爵《元朝名臣事略》卷15《国信使郝文忠公》

[11] 《元史》卷159 《商挺传》

5 同恕〈榘庵集〉卷10《段思温先生墓志铭》

6 家铉翁《则堂集》卷1《一乐堂记》

7 元明善《清河集》卷7《藁城董氏家传》

8 《元史》卷148《董文用传》

9 《元朝名臣事略》卷9《太史王文肃公》

10《元史》卷170《雷膺传》

11《元史》卷199《孙辙传》

[12] 吴澄《吴文正公》卷22《朋习书塾记》

[13] 家铉翁《则堂集》卷1《近古堂记》

3 徐梓《元代书院研究》,社会科学出版社2000年版

4《元史》卷177《吴元传》

5《元史》卷177《陈颢传》

6《元史》卷181《虞集传》

1 《元史》卷186《张翥传》

2 《元史》卷164《郭守敬传》

3 《元史》卷203《李杲传》

4 《元史》卷119《木华黎传》

5 《元史》卷 138《康里脱脱传》

6 《元史》卷134《唐仁祖传》

7 《元史》卷143《小云石海涯传》

8 参阅王:《元代书院考略》,《中国史研究》1984年第1

9 《元史》卷81《选举志一》

1 陈高华《元代的地方官学》,元史论丛第5

2 《元史》卷134《和尚传》

3 程钜夫《雪楼集》卷13《主一书院记》

4 虞集《道园学古录》卷8《藤州性善书院记》

5 王构《锦江书院记》,同治《安仁县志》

6 何梦桂《潜斋先生文集》卷9《百丈书院记》

1 虞集《道园类稿》卷25《考亭书院重建朱文公祠堂记》

2 《元史》卷182《欧阳玄传》

3 《元史》卷189《许谦传》

4 《元史》卷183《王思诚传》

5 《元史》卷186《成遵传》

6 《程氏家塾读书分年日程》卷首《读书分年日程序》,四库全书续编本

1 赵文《青山集》卷3《平实堂记》

2 同上《恕堂记》

3 戴表元《剡源集》卷8《李时可诗序》

4 张之翰《西岩集》卷20《故昭义军节度副使王公碑铭》

5 袁桷《清容居士集》卷44《赠医者陈生》

6 戴表元《剡源集》卷2《银峰义塾记》

7 吴澄《吴文正公集》卷22冈义塾记》

1 戴表元《剡源集》卷16《杨氏考妣墓志铭》

2 刘将孙《养吾斋集》卷20《思斋记》

3 魏初《青崖集》卷5《故总管王公神道碑》

4 吴澄《吴文正公集》卷22《安福州安田里塾壁记》

5 同上《朋习书塾记》

6 同上《拂云堂记》

7 家铉翁《则堂集》卷1《近古堂记》

8 吴澄《吴文正公集》卷22冈义塾记》

1 吴澄《吴文正公集》卷22冈义塾记》

2 同上

3 吴澄《梁谿义塾记》,光绪《常州府志》卷34

4 戴表元《剡源集》卷2《银峰义塾记》

5 邓文原《东阳义塾记》,明万历《嘉定县志》卷3

1 邓文原《巴西文集 .吴氏义塾记》

2 吴澄《吴文正公集》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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