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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建云:战后“上海滩”的卷烟行业风潮——《困境下的多重博弈:战后上海卷烟业政企关系研究(1945-1949)》评介

作者: 文章来源:《团结报》2018年7月12日 更新时间:2018年07月12日

在中国近代经济发展过程中,政府与企业有哪些利益判断和选择?他们会如何处理双方之间的关系?这些问题值得探讨。无论是成功还是失败,它提供的经验和教训值得我们借鉴。魏晓锴的新著《困境下的多重博弈——战后上海卷烟业政企关系研究(19451949)》(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8年)一书不仅对战后上海卷烟业政府与企业发生的一系列事件进行详细介绍,而且对于事件背后的博弈层层剖析。该作具有很强的创新性,最明显的体现便是选题,一方面作者选择了战后这一时间段,我们知道这一时期受内战影响,学界关于19451949战后中国史研究,从政治史、军事史角度的研究成果颇丰,相较而言,社会经济史方面的研究则较为薄弱。另一方面,卷烟作为中国轻工业兴起的最早的门类之一,研究成果多集中在20世纪30年代,即便是卷烟工业和企业中心上海,战后卷烟工业的研究十分薄弱。该作不仅为近代企业史、战后社会经济史的研究添砖加瓦,而且突破了以往政企关系研究中以制度或政策为重点的研究路径,而从政府、社团、工人互动的视角进行研究,是一部别开生面的新作。全书近36万字,以战后上海卷烟业为切入点,分别从卷烟税收、原料供应以及工人年赏对政企关系进行考察,并通过中华烟草公司承购权纠纷案透视国营企业的“民营化”的过程,是为战后卷烟业政企关系的典型案例。整体而言,这一著作有如下特点:

 

首先,该著紧扣主题,脉络清晰。在战后上海卷烟业复杂的政企关系中,作者紧紧围绕卷烟业中的利益纠葛开展研究。在研究主体方面,以上海市货物税局、卷烟业同业公会及产业公会分别作为政府、企业和工人的代表。按研究内容,作者将全书分为五章,第一章介绍了上海卷烟业的发展概况,第二、三、四章从宏观的角度探讨了战后上海卷烟业中纷繁复杂的政企博弈、行业博弈、劳资博弈,第五章以个案研究再次透视政府、企业、工人多方博弈对政府决策制定的影响。作者通过这一系列复杂的关系研究,指出战后上海卷烟业受到税收、原料、工潮、市场等影响,表现出一种困境下的“畸形”发展。在著作中,每一章节都深刻体现了政府、企业双方的困境和利益抉择。比如,第二章涉及卷烟税收的政企博弈,一方面政府月复一月的提高税率,导致企业成本太高,难以为继,陷入困境。另一方面政府也采取一些有利于企业发展的税收政策,比如对进口卷烟实行管制外汇及贸易政策,发展国产卷烟;税务部门对生产材料加强监管,取缔烟叶掺杂;杜绝私烟制销等。在第三章关于原料供应中的政企合作,政府相信国产烟叶、纸圈与钢精纸足以供应卷烟生产,但是实际难以供应。政府在权衡与选择下,支持国货,与原料供应行业合作,打击外货等等。在第四章的卷烟业工潮与政企互动中,上海卷烟工人运动风起云涌,政府作为劳资双方的调解人,既有对工人权益的保护,也同资方共同压制工人运动。而企业面对政府的一系列高压政策,劳方与资方的利益会达成一致,共同合作,以利发展。

 

其次,该著逻辑严密,观点新颖。首先,作者从宏观上梳理了上海卷烟业的兴起、发展的过程,比较分析了战前、战时、战后上海卷烟业政府政策、企业规模、工人人数等,清晰的展示了上海卷烟业政企关系的特点及变化。战前,行业发展的特点以竞争为主,外商一强独大,华商企业一致对外,在竞争中发展,卷烟业政企关系较为缓和;战时,在日本侵略下,上海卷烟业被统制,呈畸形发展;战后,短暂的繁荣后,政企关系呈现多样性。内战期间,政府征收重税,企业原料供应难以为继,无法满足生产,工人工潮频发,三者之间恶性循环。其次,作者通过对几重博弈的研究,认为战后的政企关系是一种既有斗争又有合作的关系,在斗争中求生存,在合作中谋发展,构成了这一时期上海卷烟业政企关系的主旋律,推进了学界对战后上海政企关系的认识。此外,随着战后同业公会规模的扩大,由战前企业与政府的交涉、企业与企业之间的较量变为了公会与政府、公会与公会之间的团体博弈,围绕这两种博弈,公会的领导作用及其作为政府与企业之间的纽带角色得到了加强,体现了战后民间力量话语权的扩大。再次,中华烟草公司的承购权纠纷案作为战后各种政治与社会力量复杂博弈的一种体现,该案结果仍由政府继续管理企业。作者通过这一案件的分析,认为战后“宪政”框架内政府既想还政于民,但难以突破路径依赖。最后,文中通过一系列的研究证实,战后民间力量逐渐壮大,政府是一个领导、支配经济能力弱,管理、控制社会能力弱的“弱政府”。接着,作者分析这一“弱”的深层原因在于国家、政府的经济基础薄弱。这一观点的提出对于战后国民政府在经济领域的行为做出了更加全面、深刻的概括和解释。

 

资料翔实,注重一手资料的挖掘,充满现实关怀,是该著的另一特征。该著立足于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开放的民国时期烟草行业数字化档案、上海市档案馆、上海社会科学院经济所以及台湾“中央研究院”近史所等地的馆藏档案,并结合民国时期的著作、报纸、杂志及当代人编写的史料汇编等展开研究,多重史料印证,结论更加客观。同时,作者由点到面,实现了具有创新意义的延伸。如第五章关于中华烟草公司国营企业的民营化问题,一是选材和叙述方面,作者将学界研究相对薄弱的中华烟草公司的成立发展、国营企业的出售与承购权纠纷和最终的承购的结果详尽展示在文中。二是在史料分析基础上,作者考察了中华烟草公司“民营化”过程中,政府、工人双方面的阻碍,即工人生计问题所引发的工会抗议和政府内部各部门利益权衡结果的反对,将政府、企业、工人三者关系淋漓尽致的刻画出来。同时,作者分析了在战后特殊的环境下,政府职能发生“异化”,难以管理经济和掌握社会团体,他指出没有一个和平稳定的环境和一套保护促进民族工商业发展的有效措施,要振兴民族工业是不可能的。这些宝贵经验对我们今天仍然有借鉴意义。此外,作者通过对战后上海卷烟业政企关系的解读,深感政企关系对企业发展的重要性,指出在当下一个行业或企业想要获得稳定的、健康的发展必须建立良好的政企关系、行业关系和劳资关系,为企业的发展创造良好的氛围,体现了作者的现实关怀。

 

最后值得称道的是,该书研究方法多样,既运用了传统历史学的考证法,又运用了统计学、比较研究法等。特别提到的是文中采用了大量表格、统计图和流程图等,能够清晰地将所表达的意思呈现出来。如第二章中,作者为了使读者了解战后上海卷烟工业同业公会请求政府改善税收的情况,根据散见在上海市档案馆档案和民国报刊中的相关资料整理绘表,将19471949年公会向政府部门反映的时间、形式、反映情况和所提的要求整理出来,使读者一目了然。有时,文字难以将事情产生、发展的过程表达,流程图则为这一问题的解决提供了方法。如第四章中为了表达战后上海卷烟行业劳资纠纷原因,作者用流程图表示,“通货膨胀严重、经济低迷”产生两个影响,一个是“企业效益低下、工人工资陡增”,进而导致“通过裁员,减工降低生产成本”,另一个是“工人生活每况愈下,难以维持”,进而导致“罢工、怠工,争取经济利益”,而产生的两个影响都最终导致“劳资纠纷日趋严重”。可以说大量表、图的使用亦为本书增色不少。在方法上,作者兼用“以诗证史”的方法,在描述卷烟厂女工的境遇之时,运用时人所做诗《锡包》,“锡包娘子有三头,常得搞时楼上楼,最怕黄霉秋八月,半记不响着忧愁”。另外,在语言的表达上,幽默诙谐,生动形象而又不失精准,避免了以往学术著作的晦涩难懂、枯燥无味。作者将通过某种途径收购香烟,高价卖出的人称之为“黄牛党”,将香烟供应的不足称为“烟荒”,用“恶性贫血”指代因原料上涨而卷烟厂无法进行生产的现象。还采用一些专业名词以形象表达,如将企业的破产倒闭称为“倒风”,还有“养鸡下蛋”“杀鸡取蛋”等。

 

总之,作为一部专题性的学术著作,《困境下的多重博弈:战后上海卷烟业政企关系研究(19451949)》以新颖的视角、扎实的史料、多样的方法再现了战后上海卷烟业政企关系复杂的历史样貌,提出了让人耳目一新的观点,极大地推动了近代企业史、战后社会经济史的研究,尤其丰富和拓展了政企关系史的研究视域。

 

(作者单位:山西大学历史文化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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