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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云田:《吴步韩作品集》序

作者: 文章来源:本站 更新时间:2017年01月13日

  《吴步韩作品集》即将出版,我有幸先睹为快。读后思绪万千,不由得想起吴步韩先生所生活的那个时代,以及他所做出的贡献。进而也想到,这部书出版后会在多个领域给人们带来教益。

    

  吴步韩,字锦堂,号小岩,出生于嘉庆三年(1798),山东省郯城县曹庄(今属临沭县)人。其父吴鹤龄在嘉庆十四年(1809)考中进士,母徐氏持家勤俭、为人和顺、讲究孝道。出生在这样的家庭,吴步韩五岁开始读书,十一岁应童子试(秀才考试),取得了好成绩。嘉庆二十年(1815),母徐氏病故。道光二年(1822),吴步韩二十五岁时考中举人。此后,他多次进京考进士不中,直到道光十六年(1836),他三十九岁时第五次参加会试,才考中进士。道光十八年(1838),吴步韩任直隶深泽县知县,两年后(1840),改任望都县知县。道光二十一年(1841),已经四十四岁的吴步韩因迎送应酬不周,得罪了钦差,其父为防陷害,吞金而死。吴步韩随报丁忧,获准后回家守制,三年后服孝满,未能在仕途路上升迁,而是改任府学学官兖州府学教授。同治五年(1866),在困境中吴步韩卒于兖州府学署,享年六十八岁。从以上经历可以看出,吴步韩自幼就受过良好的儒家教育,本质上是一介书生,有着传统上中国知识分子忧国忧民的特点,但一生仕途多艰,只做过几年父母官,绝大部分的时间是从事教育,培养人才,并在自己喜欢的文化领域,寻找挥洒的空间。

    

  吴步韩的一生,经历了清朝嘉庆、道光、咸丰、同治四朝。在嘉庆至道光十六年前,他主要是求学应试,仅为考进士就花费了十五年时间,从家乡到京师奔波几近万里,消磨了大好的青春年华。考中进士后,在道光朝中叶,做县官仅四年,就又受到不公正的对待,致使父亡,他自己的仕途也严重受挫,甚至在道光朝后期,有十余年时间蛰伏乡里,以授徒为主业,经世报国的宏愿得不到展现。在咸丰和同治初年,吴步韩在兖州府学教授的岗位上,尽力而为,为培养人才耗费了最后的精力。吴步韩六十八年的人生经历,和他所处的那个时代有密切关系。因此,要了解吴步韩,必须从他所处的时代寻求答案。

    

  在吴步韩的童年,湖北、四川、陕西三省爆发了以白莲教为组织形式的农民反抗封建压迫的起义。当时各种社会矛盾激化。官僚、地主、富商大肆兼并土地;人口急增、耕地不足,导致粮价猛涨,饥民日众;封建统治阶级生活奢侈,贪官污吏横行,引起人们不满和反抗情绪日增。嘉庆元年(1796)至九年(1804)的白莲教起义,使清朝元气大伤,加速了衰败的进程。在吴步韩的中年,即他任直隶望都县知县的那年—1840年,爆发了中英第一次鸦片战争。在战争中,中国广大官兵英勇抗战,表现出崇高的爱国主义精神。但是,由于清政府和战不定,决策多变,将帅不善指挥,战法呆板,加之武器装备落后,终为英军所败。道光二十二年(1842),签订了中国近代第一个不平等条约中英《南京条约》,其中,割香港岛给英国,破坏了中国领土的完整:中国向英国赔款二千一百万元,使清政府的财政更加困难。鸦片战争后,中国开始一步步沦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在吴步韩的晚年,咸丰元年(1851),轰轰烈烈的太平天国革命爆发。太平天国革命是中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农民革命,总共坚持了十四年,势力扩展到十七省,有力地打击了清朝的封建统治和外国的侵略,促进了封建社会的崩溃,阻止了中国殖民化的进程。此外,在咸丰六年至十年(1856—1860)间还发生了第二次鸦片战争,这是英、法在俄、美支持下联合发动的侵华战争。在第二次鸦片战争中,英法联军占领北京,抢劫焚毁了圆明园,并迫使清政府先后签订《天津条约》《北京条约》中俄《瑷珲条约》,帝国主义列强侵略更加深入,中国因此而丧失了东北及西北共一百五十多万平方公里的领土。如果说白莲教起义,中英第一次鸦片战争,对吴步韩的影响还只是社会性深层次的,似乎没有那么直接,那么,太平天国革命和第二次鸦片战争,特别是咸丰八年(1854),太平天国夏官又副丞相曾立昌、冬官副丞相许宗扬等统率北伐援军七千五百人,从安庆出发,经皖北、苏北,直入山东,攻克临清,接近了吴步韩的家乡,则对吴步韩产生了直接的影响。

    

  在以上所述的时空大背景下,我们可以看到,《吴步韩作品集》所反映的家国情怀是那样真切,传统文人的色彩是那样鲜明,对中华传统文化的理解和表现是那样深刻和细腻,令我们现在的读者也深为感动,并在政治、社会、文化等多方面受到启发和教益。

    

  首先,在政治上。应当看到,吴步韩尽管做过县令和学官,但还是处于仕途的起步阶段,而且很快就停了下来。所以,对当时国家的大事,他不见得很了解内幕情况,这也是在他的著作中,没有涉及到鸦片战争,只涉及到了太平天国革命的原因。但是,吴步韩终究是进士出身,他的丰富的学识,以及对社会现实的关切,使得他的许多文章反映了那一时代的具体情况,因而加深了现在的人们对那一时代的认识。在《上李吉人中丞陈便宜书》一文中,吴步韩写道:“职借病家居,倏逾十载,齿已就暮,目几失明,郡博一官,冀得圣人之居,教养门生子弟,上者有裨实用,下不失乡里善人,于愿已足,岂有他望?”既然如此,为什么他还要多次向有关官员谈自己的意见,如本书卷一中所反映的那样?这正反映了吴步韩出于传统知识分子的忧国忧民的襟怀,对人民疾苦的关切。对此,我们不能以过去所谓的阶级观点去解析,分析他的立场,而应认为他是希望在乱世的情况下,自己的家乡不受战火的破坏,反映的实际上是对家乡的热爱。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我们在多篇文章中,看到了吴步韩真正的态度和想法。

    

  那么,在政治上,我们从吴步韩的著作中,受到了哪些教益呢?大体说来,有以下几方面。一是在《吴步韩作品集》中,揭示了农民起义的内在原因,加深了我们对人民大众受压迫的认识。吴步韩认为,许多雄杰之士,以不得自见其才力为耻,甚至习胆为贼,发愤为盗,是不治的结果,也就是说是统治阶级造成的。一些为非作歹的人,原来可能是为国效命者,他们变坏,也是官府衙役造成的。吴步韩还举了山东本地王肖吾造反的事例。据说,王肖吴是山东平邑县南城山西吾家庄人,意图通过考试或捐资纳粟而取得功名。因父母受地方官迫害先后病死,其忍无可忍,聚众起义,占据南城山一带险要之地,竖起杀富济贫、为民除害的义军大旗(见《上李吉人中丞陈便宜书》)。二是在《吴步韩作品集》中,抨击了统治阶级的一些措施所产生的危害,加深了我们对中国近代社会的认识。太平天国运动发生后,统治阶级希图以办团练进行镇压。吴步韩在实际生活中感受到,官团有许多危害。其中,各县额以三百计,不计额者半,却已如数报销;每名钱以三四五百计,不及数者过半,而亦如数支发。统治阶级的贪污腐败在这里被淋漓尽致地揭露出来,百姓负担加重的情况可想而知(见《上方伯刘监泉先生第二书》)。三是在《吴步韩作品集》中,揭示了社会稳定的必要条件,灾荒在社会动乱中的作用,增加了人们对政治这一概念的理解,丰富了人们的政治知识。吴布韩指出:天下治乱,系于牧令。牧令皆贤,则天下治;牧令不尽贤,则天下有治而不治。吴布韩在这里指出的国家官员、尤其是基层官员在社会稳定中的作用,对我们今天的社会治理仍然有启示作用(见《送平度刺史李伯扬之任序》)。吴布韩还指出,咸丰二年(1852),因为春天旱灾和夏秋天的水灾,导致了农民起义的发生,引发了社会的动荡(见《公送卢晓亭父台诗序》)。四是在《吴步韩作品集》中,记述了太平天国运动在河南和山东的情况,为人们了解这一运动的具体情节提供了翔实的资料(见《寄送单父大尹晓亭司马卢公战功序》)。

    

  其次,在社会上。这里所谓的社会,是泛指,即由于共同物质条件而互相联系的人群。在《吴步韩作品集》中,有两篇记述了李九的事迹,谈及李九的哥哥因贪吏过押自缢死,李九为兄诉冤,南北奔走,百折不回,最终打赢了官司,而自己也结束了生命(见《纪李九事》《李九孝义传》)。这个故事感人至深,反映了吴步韩对社会黑暗的痛恨,对社会正义的追求,也使人们对晚清社会的司法情况有了真实的体验。吴步韩还有几篇文章是为弟侄辨诬、为叔父辨诬的(见本书卷四),同样反映了他对正义的追求。此外,在《吴步韩作品集》中,还有许多有关祝寿的文章(见本书卷四)。本来,祝寿作为中华民族的一种优良传统,受历朝历代的推崇。上至帝王将相下至平民百姓,孝敬老人,追求长寿之事不泛其例。《诗经》中所用“万寿无疆”、“南山之寿”这样的颂句,在今天的祝寿活动中仍十分常见。从古至今,祝寿习俗一直源远流长,相延不断。由于家庭经济状况存在差异,祝寿的规模也不尽相同。但不论繁简厚薄,皆表达了儿女的一片孝心和祝福老人健康长寿的美好愿望。在《吴步韩作品集》中,我们看到的不是祝寿活动,而是祝寿颂文,从这些颂文中,可以使我们了解晚清社会的一些概貌,增加了现在的人们对晚清社会的认识。吴步韩所写的墓表、墓志铭、碑文、碑记等文章(见本书卷五),把死者在世时,无论是持家、德行、学向、技艺、政绩等或繁或简地表达出来,浓缩为一份个人的历史档案,补充了家族史、地方志乃至国史的不足,也使人们对当时的社会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再次,在文化上。这里的文化,是指狭义性的具体的文化。在《吴步韩作品集》中,有散文、诗歌、楹联、书法、篆刻等作品,反映了他在文化各个领域的不懈追求,以及达到的很高的境界,同时也反映了他高尚的情操。

    

      一是在散文方面(见本书卷二)。众所周知,散文是一种作者写自己经历见闻中的真情实感的灵活精干的文学体裁。在《吴步韩作品集》中所收的十余篇散文中,每篇都有其特色,尤其是立意、谋篇、布局、遣词造句,使人不由得想起了唐宋八大家。这里仅以墨林庄云林观赋为例。吴步韩在墨林庄云林观赋中,描写了沭河栗树的壮观景色:春草连塘,春风绕廊,几枝红杏,万树绿杨,燕双飞而试剪,莺百啭以流簧。每携竿而载酒,足鼓吹乎诗肠。至如朝雨初过,午阴乍凉,蛙鼓两部,蝉琴一张,乐薰风之自至,正高枕乎羲皇。既而栗叶渐黄,枫林半霜,桂花已蕊,菊影自芳。寄远怀乎千里,盼雁信乎一行。迨夫木叶尽脱,空林气苍,雪花著树,满目淋琅”。从春到冬,情景交融,宛如几幅美丽的图画。

    

  二是在诗词方面。诗词是通过有节奏、有韵律的语言,以强烈的感情和丰富的想象,高度地集中反映现实生活、抒发思想情感的一种文学体裁。在《吴步韩作品集》中所收的几十首诗词,从形式上看,大多为格律诗,反映了他深厚的诗词修养(见本书卷三)。例如“岌山八景”中的“岌顶腾云”中写道:疑到蓬莱第一层,仙梯接引势崚嶒。千重雾拥排龙驭,十里烟迷失马陵。望海楼台疑幻蜃,垂天羽翼想搏鹏。奇峰叠叠当头现,何处飞来欲问僧。全诗对仗工整,想象奇特,别有意境。至于“戏作竹烟管赞”、“橄榄竹管赞”、“烟管总赞二首”,更是以诗的形式,赞美了烟管这一人们生活中离不开的物品,充满了生活气息。

    

  三是在楹联、书法、篆刻方面。楹联,亦称“楹帖”、“对子”、“对联”,是书法艺术的一种幅式。由上、下联组合,是悬挂或粘贴在壁、柱上的联语。字的多少无定规,一般要求对偶工整,平仄协调。书法是中国特有的一种传统艺术。中国汉字开始以图画记事,经过几千年的发展,演变成了当今的文字,又因祖先发明了用毛笔书写,便产生了书法。篆刻艺术,是书法和镌刻结合,来制作印章的艺术,是汉字特有的艺术形式。在《吴步韩作品集》中,收有许多对联(见卷六)、书法和篆刻(见卷七)。他的书法,别具一格,极有韵致;他的篆刻,布局严整,舒展自如,雄健挺拔。这些都反映了吴步韩的志趣和追求,也反映了他在相关领域取得的成就。

    

  这里仅以楹联为例。在吴步韩所作的楹联中,“题直隶深泽县大堂联”具有代表性。该联上下联各76字,共152字。上联是:邦畿五百里内,依山带水,谁言地褊长沙?看东距鹿城、西邻鼓国、南萦滹渡、北瞰恒阳;官此土者,如闾师,如比长,如古子男,引养引恬;要有实心敷治,漫流连高台柳月、小院荷风、古井泉香、危楼塔影。下联是:烟火两万家余,就日瞻云,何幸躬逢盛世!想士食旧德、农服先畴、工用矩规、商循氏族;我所思兮,为良吏,为神君,为慈父母,济宽济猛;可无善政宜民,须记取杨震四知、中牟三异、赵公双砚、刘守一钱(见本书卷六)。有人解释这幅对联说:该对联上联写深泽优越的地理位置及为官的最高准则,并以德追前贤为志,做到德参古人;下联运用多个廉吏典故,突出了为官清廉的重要性,并以清正廉明自勉。作者谆谆告诫包括自己在内的到此地为官的大小官员,要做一个宽严相济、赏罚分明、清正廉洁、贤德能为的好官,以真诚的心来治理县事,实施善政,带领和引导百姓相互奉养,使当地百姓过上衣食无忧、富裕稳定的生活,让老百姓满意。应当承认,这种解释是很有见地的,也符合实际情况。

    

  著名诗人臧克家曾写道: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吴步韩就属于这后一种人。他虽然已经去世一百五十年,但是,他仍活在人们的心中。他的著作,有的收入《清史稿》,有的收入《清稗类钞》,也有的收入《滋阳县志》、《望都县志》、《赣榆县续志》,还有的收入《山东文献集成》。这一切说明,吴步韩是对国家和社会做出了贡献的人,所以人们忘不了他。今天,《吴步韩作品集》的出版,更表明在我们实现民族复兴的伟大中国梦的今天,吴步韩的作品仍然是人们所需要的。

    

  以上所述,是我读了《吴步韩作品集》的一些感受,权作为序,与广大读者共勉。不妥之处,还请方家指正。

    

  (《吴步韩作品集》,中国画院2017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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